劇本里的乞兒原本住在街上,餓得只剩一把骨頭。
大小姐瞧見她可憐,將她帶回府里,給了她飯吃,還讓她做了貼身婢女。
看到這裡,江言繃著的小肩膀一下鬆開。
太好啦。
小乞兒的肚子終於等到飯,不用再餓得自己咬自己。
也有了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家,外頭的冬天再也凍不死她啦!
江言一根小手指按在屏幕上,磕磕絆絆地往下讀。
有些字她不認識,便皺著小眉頭猜。
猜錯了再退回去,把前後兩句話重新拼一遍,忙得小腦袋都快冒煙了。
可那個乞兒的心思,她卻看懂了。
大小姐給過她一口飯,那飯吃進肚子以後,像是又長出了一根細細的繩,將她牢牢栓在大小姐身邊。
大小姐打她、罵她,她也不敢躲。
乞兒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夫人問起來,她卻把衣袖往下拉,只說自己走路不小心摔了。
江言也不由自主地扯住袖口,蓋住自己白嫩嫩的小胳膊。
地又不會長著腳,從早到晚追著一個小孩摔。
小乞兒每回拉袖子時,會不會故意拉得慢一點,偷偷等夫人再問一句?
她的嘴巴不敢告狀,傷口可以替她說呀。
可夫人沒有看見,大小姐的巴掌還是一次次落了下來。
劇本翻到最後,大小姐與妹妹吵了一架,滿肚子的火沒處撒,回來便拿乞兒出氣。
棍子落下來時,乞兒還在不停認錯。
她連自己錯在哪裡都不知道,只盼著大小姐打完以後,能夠像從前那樣再看她一眼。
江言不認識「斃」字,卻看懂了後面那句。
乞兒倒在地上,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直到斷氣,她都沒弄明白自己今日做錯了什麼。
江言盯著屏幕看了許久,圓杏眼裡慢慢蓄起水光。
明明吵架的是大小姐和妹妹,挨打的為什麼會是乞兒?
大小姐給的那碗飯早就吃完啦,怎麼還能變成一根沒有盡頭的小棍子,追著乞兒打了這麼多年?
江言想不明白,退出空間時,抬起袖子擦擦眼睛,推開房門去如廁了。
她回來時,一家人仍舊圍在桌邊整理今日賺來的銅板,只有兩個老人先睡下了。
江相瑾一抬頭,正好看見她紅紅的眼圈,臉上的笑頓時沒了。
他放下手裡的銅板,幾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誰欺負你了?告訴爹爹,爹爹去找他。」
江相泉傷腿還架在凳子上,身子已經先探了過來。
「言言只管說名字,二叔這條腿雖然跑不快,拐杖卻很會打人。」
江言趕緊搖頭,擠進爹娘中間坐好。
「沒有人欺負言言,是戲裡的故事把言言聽哭啦。」
她將乞兒被帶回府後發生的事磕磕絆絆念給家人聽。
屋裡幾個人都沒打斷,安靜聽到最後。
「大小姐明明在同妹妹生氣,棍子為什麼要跑來打乞兒啊?她什麼都沒做,為什麼不躲開呢?」
屋裡安靜下來。
佟新雅將她抱進懷裡,輕輕順著她的後背。
「因為那碗飯救過乞兒的命,她便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大小姐的,她不是不疼,只是怕自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
江言的睫毛顫了顫,小手緊緊抓住娘親的衣袖。
那碗飯明明那么小,兩隻手便能捧住。
怎麼會越長越大,壓得小乞兒這麼多年都不敢逃呀?
她想了很久,才小聲問。
「她是不是怕自己一喊疼,那碗飯就會從肚子裡跳出來,說她是壞孩子,再也不要她了?」
佟新雅抱緊她。
「是,可救過她,不代表便能隨意打她,更不能拿走她的命。」
江言低下小腦袋,好像懂了一點。
演乞兒時不能只知道哭。
她挨打時,心裡還緊緊護著那碗飯。
直到快死了都想不明白,明明是熱乎乎的飯,為什麼在大小姐手裡放久了,竟會變成一根打人的棍子。
那晚,江言又將乞兒最後一場戲讀了兩遍,直到佟新雅催她睡覺,才把手機收好。
第二日天剛亮,院裡搬鍋裝碗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江言揉掉眼角殘留的困意,跟著爹娘再次去了鎮上的攤位。
麻辣燙的香味才飄起來,幾名吃過的熟客便圍了過來。
江言剛把一隻空碗遞出去,人群里忽然伸進兩條粗壯的胳膊,硬生生將客人推向兩邊。
她手裡的碗被撞得叮噹一響,小腳往後退了半步,鞋跟正好抵住板車的輪子。
兩名夥計一左一右站到攤前,將原本就狹窄的角落堵得嚴嚴實實。
錢萬里從中間走進來,鞋尖停在冒著熱氣的鍋前,細長的眼睛冷冷盯住江相瑾。
「我再問你一遍,這方子到底賣不賣?」
昨日他本想著,這家人不肯賣也無妨。
他打包一份,將湯底帶回去給後廚研究,總能試出配方。
可油鹽醬醋全用過一遍,那味道就是差得遠。
沒想到這一家窮酸貨,手裡竟然有真本事?!
江相瑾將長勺放回鍋邊,警惕的攥了攥拳。
「昨日已經說過,方子不賣。」
錢萬里扯了扯嘴角:「那你們的攤子也不必擺了。」
他身後的夥計立即往前一步,將正要挑菜的客人趕到旁邊,還一腳踢翻了攤前的木凳。
方才還擠得放不下腳的攤前,轉眼空出一大片。
有人端著吃到一半的碗退到遠處,連筷子都不敢再往嘴裡送。
鍋里的湯仍在咕嘟冒泡,香味還和方才一樣熱鬧,人卻全被嚇跑了。
佟新雅臉色發白,趕緊將江言往身後拉。
江相瑾擋在鍋前,聲音也冷了下來。
「我們交了攤錢,在這裡本分做生意,你憑什麼趕人?」
「就憑前頭是和順樓,我是樓里的管事。」
錢萬里抬手指了指街口。
「你們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搶走我們不少客人,方子交出來,我仍舊給你們二十兩,若是不交,往後這條街便沒有你們的位置。」
江言從娘親身後探出小腦袋,小臉氣得鼓了起來。
「叔叔昨日還說方子不賣便罷了,怎麼回去睡了一覺,嘴巴就把自己說過的話偷偷吃掉啦?」
錢萬里的臉沉了沉。
「大人說話,輪不到你一個小丫頭插嘴。」
「方子是言言找來的,攤子也是言言家的,當然輪得到言言!」
江言掙開娘親的手,往前邁出一步。
她明明只到鍋台邊上,卻仰著圓臉,半點也不肯退。
「和順樓那麼大,言言家的攤子這么小,你們還要把它吞掉,你們酒樓的肚子比房子還大,吃自己的客人不夠,還要跑來吃我們的鍋呀?」
四周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錢萬里臉上最後一點假笑也沒了。
「不知好歹的小東西!」
他猛地抬起手,朝江言的肩頭抓了過去。
那隻手帶著風落下來,眼看便要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