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里的江言沒有嚎哭。
她蹲在泥地里,一粒粒撿著被踩散的稻穗。
直到最後一根也被人踩進泥里,那滴忍了許久的眼淚才滾下來。
張琦盯著屏幕,先認出那雙圓杏眼。
這不是剛才被撞到的小姑娘嗎?
她特意看了看視頻最後一閃而過的演員名。
江言。
竟然真是那個「言言」。
剛剛在街邊,她只覺得這孩子長得上鏡。
沒想到已經拍過戲,還拍得這麼好!
對面的女人見她盯著屏幕不說話,還以為她被說動了,抬手敲了敲桌面。
「看見了吧?我家孩子條件可比她好,你只要保證同樣分量的角色,咱們今天就簽。」
張琦把手機推回去,眉梢壓了下來。
「還是那句話,我可以替她爭取試鏡,不能替導演保證鏡頭。」
女人臉上的笑意收了收,伸手把資料往回攏。
「連這點都保證不了,我為什麼要把孩子交給你?」
張琦合上合同,語氣依舊平穩。
「那只能說非常遺憾,您另請高明吧。」
女人一把抽走資料,拉起還在打遊戲的女兒便走。
門被摔得一響,這場合作徹底談崩了。
張琦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手機恰好亮了一下。
新的好友申請彈了出來。
系統識別到「錢」,提示有可能是金融詐騙。
現在的騙子這麼神通廣大嗎?連她的聯繫方式都搞到了。
張琦皺眉將消息劃開。
另一邊。
江言等了一會兒沒有收到回復,只好先與石菲菲告別。
時間還早,回家前可以再找一場戲。
她抱著新手機坐到安靜的地方,點開群演通告群。
第一條是招四五歲的小演員,要求不高,只需要坐在桌邊吃東西,對著鏡頭笑一笑。
江言的手指已經挪到報名的地方,想了想,又慢慢收了回來。
若是從前,言言肯定已經第一個跑去。
只要笑便能拿紅票子,小臉笑酸一點也沒關係。
可她現在覺得,這樣的角色演起來有點太快了。
還沒來得及弄清紙里的小孩為什麼高興,戲便已經唱完,連一小塊影子都留不下。
言言想演能讓人記住的。
哪怕像小乞兒一樣只有一句話,也得讓人知道,她的肚子為什麼餓,眼睛為什麼難過。
第二條通告的戲份倒是挺多的。
演一個被家人養大後,反過來嫌棄家中貧窮的孩子。
江言只看完劇情,小鼻子便皺了起來。
爹娘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她怎麼能吃飽後便裝作不認識他們?
這種小孩的心肯定被餓蟲咬出了大洞,連家裡人都從裡面漏走啦。
言言不想把自己的嘴借給她說那些壞話。
她繼續往下翻,終於找到一條合適的。
古裝劇招一名小丫鬟,一共有兩場戲,需要會行禮、懂規矩的小演員。
江言眼睛一亮,立刻按照地址趕了過去。
她剛做好的簡歷已經被石菲菲發到新手機里。
到了劇組附近,只花了幾塊錢便列印出來。
紙上的小姑娘穿戴整齊,下面還寫著一長串演過的角色。
江言捧得格外小心。
言言的紙口袋已經裝滿本事,今日絕不能再讓人以為言言只帶了一張圓臉啦。
她趕到劇組時,棚里的一場戲正拍到一半。
導演喊了「卡」,讓演員先補妝。
那名童星仍坐在鏡頭前,化妝師和助理卻立刻圍了上去。
經紀人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盯著每個人的動作。
童星被粉撲碰到鼻尖,不耐煩地偏了偏臉。
化妝師的手立刻停住,旁邊原本要說話的人也把聲音咽了回去。
劇場安靜得連粉撲擦臉的沙沙聲都聽得見,像有一隻大手按著每個人的肩膀。
江言抱緊簡歷,連腳尖落地都放輕了。
這個戲班子好安靜啊……
大家像把聲音藏進袖子裡,誰也不敢亂動。
如果言言不小心踩響一塊磚,會不會被他們趕出去?
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看見她,隨意掃了眼。
「你就是來試鏡小丫鬟的吧?跟我來。」
江言趕緊點頭,跟在他身後走到導演身邊。
只是一個龍套,導演沒太在意,簡歷沒看就放下了,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
「就當那邊坐著小姐,你演一段伺候她的樣子。」
江言將小布包放好,站到椅子旁。
她想起先前在齊明川劇組裡見過的丫鬟,先收住亂看的目光,雙手交疊在身前,走路時步子也放得又輕又穩。
到了「小姐」身旁,她微微屈膝行禮。
隨後托起桌上的空茶盞,用手背在杯壁輕輕碰了一下。
「小姐,茶涼了,奴婢替您換一盞。外頭風大,您若要出去,先添件披風吧。」
說完,她退開半步,放回茶盞時都沒發出聲響。
導演原本靠在椅背上,見狀慢慢坐直。
「以前專門學過?」
江言老實搖頭:「沒有,言言在別的戲班子看見姐姐們這樣做,便記住啦。」
導演看了一眼她的簡歷,神情越發滿意。
「年紀雖然小,規矩倒像模像樣,形象也合適,先去——」
「導演。」
話還沒說完,童星的經紀人忽然走了過來。
她笑著看了江言一眼,又俯身貼到導演耳邊說了幾句。
江言忍不住縮了縮後頸。
好奇怪,這個姨姨明明在笑,言言卻覺得有根針在扎自己。
導演的眉頭悄悄皺起,目光不自覺地看了眼小童星。
他收回視線,清清嗓子,把簡歷還給了她。
「你先回去吧,這個角色不適合你。」
江言怔在原地,圓杏眼睜得大大的,兩隻小腳像被地面黏住了。
剛剛還說言言合適的,怎麼一眨眼,角色就不要言言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才放得穩穩的茶盞。
行禮沒有摔跤,話也沒有說錯,杯子更沒有被她碰出聲音。
究竟是哪裡壞掉了?
江言握住簡歷的手緊了緊,紙邊被捏出一道小彎。
江言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角色沒拿到,不能再把簡歷弄皺了。
她吸了吸鼻子,還是鼓起勇氣仰起小臉。
「導演叔叔,是言言哪裡演得不對嗎?你告訴言言,言言可以改。」
導演避開她清亮的目光,隨口找了個理由。
「不是演的問題,是你長得太白淨,不像伺候人的丫鬟。」
江言摸了摸自己的臉,眼裡的迷茫反而更重。
可是拍小乞兒時,化妝姨姨幾下便把她塗黑了呀。
這裡不是有會化妝的姨姨嗎?
她抬起頭時,那名經紀人已經回到了童星身旁,理了理對方的衣領。
那眼光掃過江言,唇角都帶著滿意的笑,像是終於把什麼煩人的東西趕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