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時間到了。
飾演大小姐的程悅從鏡頭前退了下來。
她隔著幾個人看了江言一眼,拎著裙擺小跑過來。
「你就是剛才演小乞丐的小演員吧,我叫程悅,你叫什麼名字呀?」
「那幾口粥吃得太真了,我站在旁邊都覺得肚子跟著空了,差點忘了自己還在拍戲。」
江言趕緊把手裡的空碗放到腳邊。
手指在衣角上蹭了蹭,站直小身子,朝她笑了笑。
「我叫江言,程姐姐也演得很好呀。」
「言言剛剛在鏡頭後面,看見你被誇仙女的時候,是眉毛先往上抬了一下,才把下巴抬起來,簡直就和戲裡寫的大小姐一模一樣。」
程悅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笑。
「連陳導都沒提,我宣布,你比他更懂我!」
那幾個小動作,是她提前設計好的小巧思。
突然感覺眼前的小糰子更可愛了怎麼辦?
就在這時,陳生的聲音透過劇組的嘈雜傳過來。
「程悅,江言,下一場準備!」
接下來的幾場戲,江言被調進了大小姐的院子。
大小姐的脾氣沒有準頭。
茶盞慢一點,膝蓋落地輕一點,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有一次大小姐剛和人爭執完,臉色還白著,江言端著茶走近,腳步慢了半息。
「端個茶也要磨蹭,你是不是連手都不想要了?」
江言趕緊把茶盞放下,膝蓋貼著地面跪好。
鞭梢划過空氣,落在她肩背上。
背上的皮肉像被燒紅的竹片劈開,疼得她眼圈發熱。
再挨幾下,肯定要裂出大口子,血會從衣裳里鑽出來。
可大小姐的眉心皺得很緊,胸口也起伏得厲害。
都是言言不好,怎麼又讓她生氣了?
言言挨幾下沒關係,不能讓小姐把自己氣壞了。
「小姐彆氣,都是奴婢不好,您別為了奴婢氣壞了身子。」
這句話沒能讓鞭子停下,反倒讓大小姐握鞭子的手繃得更緊。
等大小姐累了轉身,江言才扶著凳子爬起來,把碎掉的茶盞收拾好。
場景換到了下一場戲。
午後的風把窗紙吹得嘩嘩響,大小姐和妹妹的爭吵聲從屋裡傳出來。
「姐姐每次都說為我好,可總把我關在屋內,好吃好玩的都不讓我碰,這和軟禁有什麼區別!」
聽著妹妹的指責,大小姐臉色發白,攥住袖口。
「我還不是為你著想!你成天出去惹禍,出了事只會哭著求我撐腰!」
妹妹不再爭辯,只紅著眼睛摔門而去。
屋裡的丫鬟全都縮著肩膀,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做了出氣筒。
大小姐回過頭,盯住了江言。
「你說,到底是誰的錯?」
二小姐眼眶紅了,大小姐的手指也掐進了袖口。
兩個人都難過,言言怎麼能挑一個出來呀?
她說不出話,只能把小手疊在身前,低頭跪好了。
大小姐看著她的膝蓋,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冷下來。
「我就知道,你們都是一群白眼狼!」
鞭梢在半空一轉,落下時,江言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目光落到了大小姐的裙擺上。
淺粉色的衣角不知什麼時候蹭上了一點灰,正趴在繡金的花邊旁,像一隻不肯走的小蟲。
江言的眼前晃了一下。
她記得第一次被大小姐救起來時,也看見過這片淺粉。
那時候她渾身冷得發抖,是大小姐帶她回家,暖意從身子一路鑽進心臟。
現在她跪在鞭子底下,肩背疼得仿佛皮肉都裂開了,可眼前的裙擺還是那樣近。
院子、陽光和那天的石板交疊在一起。
江言分不清自己是在被救,還是在挨打。
她只知道大小姐的裙子髒了,言言要幫她擦乾淨。
鞭梢落在背上,她的小手撐著地面往前挪。
眼淚把灰影泡得忽遠忽近,她還是伸出手指,先在灰邊輕輕抹了一下。
灰被抹開一道淺痕。
江言咬住嘴唇,沿著花邊一點點擦,終於把那點灰蹭掉。
擦乾淨了……
大小姐就該乾乾淨淨的啊。
鞭聲在空中炸開,江言的膝蓋慢慢軟下去,小身子軟軟地向旁邊倒去。
眼前散成一片白,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次終於把灰擦掉了,大小姐不會再不高興了。
她倒下時,指尖還貼在那片乾淨的裙邊。
片場裡安靜得只剩下布景外的風聲。
陳生盯著監視器看了好一會兒,才抬手喊道:「卡!」
程悅像是這才聽見聲音,趕緊把鞭子收起來,提著裙擺蹲到江言身邊。
她剛剛揮鞭子的時候應該留了距離。
可看江言痛苦的樣子實在不像假的,她也有些擔心是不是自己沒控制好力道。
「言言,你沒事吧?是被鞭子打到了嗎?」
「要不要先暫停拍攝,我帶你去醫院?」
正好陳生也從監視器後走過來,手裡還捏著劇本。
「這場過了,情緒很飽滿,不過還要補一個近景——」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江言抱著膝蓋坐在地上。
眼裡還留著淚花,程悅喊她就像是沒聽見。
陳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這場戲的感情濃度確實很高,小姑娘估計是還沒出戲呢。
「你這么小,就學會沉浸式演戲了,未來可期啊。」
江言抱著膝蓋,心口漲漲的。
像有好多眼淚擠在裡面,擠得發疼。
可是言言明明已經把灰擦乾淨了呀?
她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
「陳叔叔,什麼叫做沉浸式呢?」
陳生耐心的在她面前蹲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就是你把自己放進小乞兒的身子裡,真的替她餓、替她疼。」
「這樣演會讓觀眾更入戲,但拍完戲,你得記得從乞兒身上出來。」
江言認真聽著,仍有些不明白。
「那言言要怎麼出來呢?」
「聽見我喊卡,就先看看自己的手,叫一聲自己的名字,戲裡的小乞兒就會回到紙里。」
江言低頭看向自己的小手。
剛才這雙手還屬於小乞兒,髒兮兮地伸向大小姐的裙擺。
現在掌心的紋路、指甲縫裡的灰,還有衣袖上的小線頭,都是言言自己的手。
她在心裡對那個小乞兒說。
裙子已經擦乾淨啦,你先回紙里吧,言言要出來喝水啦。
江言輕輕念道:「江言。」
聲音落下,像有人替她把門帘掀開了一點。
她再抬起頭時,圓杏眼裡的霧氣散了些。
程悅捏緊的手指慢慢鬆開,陳生也跟著放下心來。
「找回來就好,先喝口水,等會兒把近景補完。」
補拍很順利,江言拍完後也成功出戲了。
她卸掉臉上的灰,換回自己的衣裳,背好小布包,跟工作人員道過謝才走出攝影棚。
剛走到門口,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想找的是願意認真拍戲的孩子,如果你只是想要流量,我們就不要耽誤彼此時間了。」
她從門邊探出小腦袋。
張琦站在路邊,手裡夾著一沓紙。
對面的男人抱著文件,笑容已經掛不住了。
她抱緊布包,圓杏眼亮了起來。
是上次那個撞壞黑盒子的姨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