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數數人,又數數凳子,連忙往屋裡看,能搬的卻早已搬出來了。
總不能讓嬸嬸們坐地上縫一天。
不然給別人縫好了衣裳,自己的褲子卻磨出兩個洞,回家還得接著補屁股。
她臉頰發熱,趕緊將牆邊的小板凳搬到周玉芬跟前。
「嬸嬸,對不起,言言忘了備凳子,您先坐這個。」
周玉芬比了比那張小凳,笑著在石墩上坐穩。
「嬸子坐這個便好,你那小凳太矮,坐下去,膝蓋都要頂著下巴了。」
江言趕緊接過娘親拿來的舊布,幫著給石墩墊上,又伸手將布上的褶子抹平。
等再掙些錢,言言一定把凳子買齊。
一人一張,誰也不落下!
佟新雅瞧著女兒忙碌的小身影,唇邊露出笑意。
這孩子,自己還要人照顧,已經知道替旁人操心了。
等眾人坐穩,她才抱著衣料過來。
「工錢按做好的活計算,鎖邊和縫合分開記,收工時就結清,家裡有事儘管回去,不比非坐滿一日。」
她翻開袖片,將縫邊指給大家看。
「花我來繡,大家幫著鎖邊、縫合,再把線頭收齊整,做好了先給我看看,各自放一摞,算錢時也清楚。」
劉桂香點頭接過衣料,幾位嬸子也跟著拿起針線。
佟新雅看過她們起頭的針腳,指點兩處,眾人便忙開了。
江言將針線筐放到小板凳上,推到嬸子們伸手能夠著的地方,這才挨著娘親站好,幫她穿下一根線。
到了傍晚,縫好的袖片疊起一小摞。
佟新雅逐一看過,按做好的活計將銅錢分成幾份,讓江言發給大家。
江言捧起一份,沉甸甸的錢壓在掌心,剛要遞出去,又低頭數了一遍。
嬸嬸們一針也沒少縫,銅板也得一個不少地跟人家回去。
她將最後一枚撥過去,才把錢放到劉桂香掌心。
「嬸嬸,您也數數。」
劉桂香數清後,用帕子仔細包住,臉上的笑深了些。
「這下回去買油鹽,不用等著賣糧了。」
周玉芬收好自己那份,抻了抻腰。
佟新雅沒有再撿起繡繃,也跟著站起來,將眾人送到院門邊。
江言跟在娘親身旁,悄悄將小手塞進她空著的掌心。
等嬸子們走遠,她才仰起臉。
「娘親,言言去看看張姨姨有沒有找我,一會兒就出來。」
「去吧,待會兒該吃飯了。」
江言應得脆生生的,這才鬆開娘親的手,回房關好門,進了大屋子。
手機里,張琦的頭像旁多了新消息。
江言趕緊坐好,才點開便瞧見接連發來的兩個本子,圓杏眼越睜越大。
「言言,這次有兩個角色,你先看看。」
「第一個是受了很多苦的孩子,導演看過你以前的戲,願意直接讓你演,不用試戲。第二個是市井小丫頭,性子活潑,戲也有意思,不過要去面試。」
江言捧著手機,小腰杆挺得直直的。
「好呀,言言先看看!」
她小手點開第一個本子,越往下看,翹起的嘴角卻越低。
孩子挨餓、受委屈,好不容易有了盼頭,後頭還有苦等著。
她想起演過的小乞兒,又想起那個抱著錘子、再也見不到爸爸媽媽的小女孩,指尖在屏幕邊停住。
言言的嘴明明也會往上翹,總不能進了劇本,就只許往下撇吧。
她沒有急著答話,先打開另一個本子。
小丫頭叫春紅,家裡做殺豬生意,是附近街坊里的孩子王。
她從肉攤邊跑過去,一聲招呼,巷子裡的孩子便跟出來,熱熱鬧鬧聚成一群。
江言不自覺坐近了些。
春紅出去玩時,撞見細作傳遞消息,察覺不對,轉身便跑。
後頭,細作竟盯上了她家。
江言肩膀一縮,小手攥住衣角。
春紅可得把小嘴看牢呀,爹娘還在屋裡呢!
她趕緊往下看。
細作問她那日為什麼跑,春紅卻笑著說,去晚了同伴就不帶她玩了,還抱怨起誰愛耍賴。
對方越問,她說的玩鬧事越多,真正聽見的消息卻半個字也沒漏。
等細作放鬆戒備,這小丫頭竟設法把人送到了縣令跟前。
江言攥著衣角的手鬆開,湊近屏幕。
又把最後幾句看了一遍,小嘴漸漸翹起來。
官老爺可得把他關牢些。
春紅還要出去玩呢,總不能每回都帶個壞人回家呀!
她退出本子去找張琦,手指剛要按住語音,又停在了半空。
春紅一招手,一群孩子便跟著跑。
言言卻總愛牽著爹娘的手,連孩子王都沒當過。
導演會不會瞧一眼,就把她這隻小跟屁蟲退回來呀?
江言低頭瞅瞅自己的小手,嘴巴扁了一下。
可春紅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會揮著小胳膊叫大家跟她走吧?
不會,言言可以學呀。
還沒見著導演,怎麼能自己先把自己趕回家啦?
她重新坐直,將懸著的小手按了下去。
「張姨姨,言言想去試春紅!」
張琦的語音很快回過來,帶著笑。
「我就猜你會挑她,那這兩天好好準備,過兩天姨姨帶你去面試。」
江言應了好,捧著手機繼續看。
她試著學春紅叫玩伴的模樣,將小下巴抬高,朝空處招手。
「都跟我來!」
聲音拖得長長的,喊完她卻愣了愣。
江言放下手,又試著喊了一聲,這回軟乎乎的,倒像在求旁人帶她走。
她抿住小嘴,把這段重新看過,伸手摸摸自己的臉。
得去看看別的小孩,光學爹爹可不成。
春紅帶著朋友出去玩,總不能玩到一半,還問人家碗裡要不要添辣哩。
次日一早,她便跟著江相瑾和江相泉去了鎮上。
攤子擺好,江相泉坐在桌邊收錢,木杖靠在手邊。
江言原本幫著遞碗,聽見不遠處的笑鬧聲,小臉便轉了過去。
幾個孩子圍在路旁玩石子,一個稍高的男孩蹲在正中,用樹枝劃出一道線。
「虎子,你來定誰先!」
虎子收起樹枝,把擠到線外的孩子往裡拉了拉,才將石子拋進掌心。
方才還吵個不停的幾個小腦袋,立刻全圍向了他。
江言看得忘了眨眼,手裡的碗也遞錯了方向。
江相瑾接過碗,笑著問:「想去玩?」
江相瑾摸摸她的腦袋:「去吧,先問人家願不願意,別跑太遠了。」
江言認真應下,抻平衣裳走過去。
她才剛靠近,虎子便抬起頭,目光落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