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大神殿。
昔日輝煌宏偉的建築,此刻爬滿蛛網狀的裂痕,仿佛一觸即潰的積木玩具。
帕拉斯拄著星月權杖站在殿外的廣場上,看著這座行將崩塌的神殿,眸中半是落寞,半是感傷。
即便神殿淪落到如此模樣,克諾索斯城屢遭滅頂之災……
那位女神,那位母親,也沒有回應他們嗎?
幽幽長嘆了一聲,帕拉斯轉過身,看向了那從天而降的身影,臉上重新綻放出一抹明媚而振奮的光。
不幸中的萬幸。
克諾索斯城雖然失去了母親的庇護,卻依然健在。
他們,迎來新的神了……
「恭迎您凱旋!」
帕拉斯移步上前,將昨夜託付給她的那半塊麥餅拿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但希倫卻並沒有去接,反而沉聲道:
「想要我留下幫忙,為你們抵禦天災和海獸也可以。但凡事皆有代價,你需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聽到這話,帕拉斯反而鬆了口氣。
她最擔心的問題,就是這位路過的強者無欲無求,僅出手一次後,便揚長而去。
到時候,她獨木難支,克諾索斯城在這場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海洋神戰中,依舊改變不了被天災和海獸吞沒的結局。
反倒是對方有所求,彼此才存在長期合作的基礎。
克諾索斯城也才能從中爭取到一絲延續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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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帕拉斯連忙躬身詢問:
「您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希倫伸出三根手指,依次開口:
「第一,我的身份比較敏感,不喜歡拋頭露面,不會擔任克諾索斯城的任何職務。」
「第二,我不是你們的保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出手。」
「第三,我來這裡只是暫住,沒有染指此地的意圖,不想和那位智慧女神起衝突。如果她順利回歸,我需要你為我正名。並且作為守衛她聖地的回報,我要她答應我兩個條件——她的一滴神血,以及一次出手的機會。」
三個條件,實際上是四個要求。
而不與克里特人互動太多,是為了避免他在身份暴露後,那位天后遷怒到整個克諾索斯城頭上,因此降下詛咒。
至於後兩者,則是他和厄里斯各自的訴求。
他們一個需要雅典娜的神血,衝破血脈的詛咒;另一個則需要雅典娜出手,解決赫拉遺留的封印。
如果四個要求都能滿足,希倫的這次冒險出手,才算付出與收益對等。
但自古以來,有漫天要價,就有坐地還錢。
帕拉斯經過短暫的思考後,沉聲答道:
「第一和第二條,我可以代表所有克里特人全權同意,並且歡迎您的入住克諾索斯城,為您提供一切生活所需的便利。」
「但第三條,我只能保證會忠實履行前面的部分,為您正名和表功,卻無法代替女神大人做決定,答應向您支付您想要的報酬。畢竟,您也看到了,我只是一個祭司而已,沒資格左右女神大人的意志……」
說著,帕拉斯看向身後布滿裂痕的雅典娜神殿,臉上流露出一抹苦笑。
希倫點頭表示理解:「這個我明白,所以這第三條,等雅典娜回歸之後再說吧,你盡力就好。」
「感謝您的體諒。」
帕拉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隨即以權杖劃破掌心,將神血灑向地面形成一道魔法陣圖,莊嚴宣告:
「誓言女神斯提克斯為證,我答應您提出的以上三點訴求,並在雅典娜大人尚未回歸前,聽從您的驅使,共同守護克諾索斯城。此言必行,此誓必踐,如有違背,永墮冥河!」
看到對方如此鄭重,希倫只好也有樣學樣地劃開掌心,灑下神血,與這位聖女盟誓。
隨著交融的血光融入彼此的身體,雙方建立起一種冥冥的聯繫。
然而,面對眼前這場赤裸裸的牛頭人大戲,神殿中的雅典娜神像始終晦暗不明,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母神啊,您究竟身在何處?
難道,您真的拋棄了我們?
帕拉斯咬著櫻唇,喃喃望向剛剛放晴的天空。
~~
與此同時,極北之地。
狂風呼嘯,霜雪滿天。
在冷硬的凍土之上,數千個巨石堆砌的堡壘巋然佇立,宛如連綿不絕的群山。
手持長弓的寧芙仙女,在高空振翅巡弋;明盔艷甲的泰坦巨神,牢牢守住險要的隘口;體格龐大的遠古戰獸,往返運送各種物資……
這裡,赫然是一座由神靈偉力構築的軍事要塞。
而他們所面對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海域】。
在這裡,時間的長短難以測度,空間的維度無法感知,洶湧的以太風暴永不停息,將一切有序的東西撕扯和扭曲成不規則的物質團塊。
到處都是浩瀚、混亂、野蠻、而又原始的氣息。
無數的星辰在其中誕生,無數的生命在其中隕滅。
它被稱之為【混沌胎海】。
一切的開端,一切的終局。
文明在其中孕育,也在其中凋亡。
這片世界便是曾經的胚珠之一。
「嘩啦!」
伴隨著灰黑海潮的推動,凜冽的以太風暴穿過海面,席捲向近岸的大地。
其所過處,空間扭曲開裂,一切有形之物都被碾作塵埃。
直到,一根蔥白的手指微微向前輕彈。
恐怖的以太風暴瞬間被一股強橫而霸道的力量撕碎,轉眼消弭於無形。
而做完這一切,手指的主人只是垂下雪白的藕臂,繼續靜靜站在這片荒蕪死寂的近海冰原上。
她生得一副端莊的鵝蛋臉,神情淡漠自持,兼具戰士的凜然與智者的深邃,周身縈繞冷冽莊重的神性,不沾染半分嬌媚。
灰藍色的眼眸沉靜銳利,讓人聯想到黑夜中準備狩獵的貓頭鷹。
淡金色的長髮整齊向後束起,餘下的幾縷髮絲垂落在雪白的天鵝頸上。一頂雕刻秘文的黃金戰盔壓在頭頂,有著蛇類紋鱗的青銅戰甲與自身曲線緊密貼合,外面垂墜的織金長袍,盡顯颯爽英姿。
似乎是被某種東西吸引,冰原上的女神微微低頭,凝視著腳下那塊死灰冷硬的頑石。
「雅典娜,都這個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情發呆?」
伴隨著不滿的嘟囔,一道金色的身影從高空墜落,翩然降臨在冰原女神的身後。
來者頭戴桂冠,腳下是一雙精緻的鎏金飛履,輕薄的素色長袍被氣流吹得肆意飛揚,衣料貼出優美流暢的身形。
那柔順的棕金色長髮隨風四散,年輕姣好的容顏明媚艷麗,唇角時常掛著充滿激情的笑容,帶給人一種無形的鼓舞與勇氣。
而最引人矚目的,則是她背後舒展開的一對巨大羽翼。
羽毛泛著柔和的珠光,潔白如雲朵,仿佛隨時準備乘風而起,帶著主人衝殺進戰場,為萬眾摘取榮光與勝利的果實。
「怎麼了,妮姬表姐?」雅典娜轉過頭,隨口詢問。
妮姬皺眉說道:「這裡距離【混沌胎海】太近了,各種法則和秩序被攪得一團糟,我試了很多次,一直聯繫不上克里特島。」
「嗯,我知道了。」雅典娜輕輕點頭。
看到自己這位表妹的反應居然如此平淡,妮姬大為不滿:
「喂,雅典娜,克里特島上的那些人可都是你的子民,他們稱你為【母親】,一直對你崇敬有加。還有帕拉斯,你將她一手養大,教她武藝和密咒,一直把她當做女兒和密友看待。怎麼現在,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他們的安危?」
「如果擔心有用,我倒不介意一試。但很遺憾,我需要留足精力,守好這裡。」
雅典娜遙望向灰黑色的海面,淡淡回答。
妮姬挑了挑眉,忍不住嘲諷道: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孝心了?居然會對宙斯的安排如此順從?」
「不是因為【孝心】,而是因為【交易】。」
雅典娜伸手托起一片飄落的冰藍色霜花,沉聲解釋道:
「按照約定,我為他駐守北境,抵禦來自【混沌胎海】中的外敵,直到世界壁完全修復為止。而作為交換,他不得出手干預凡人的發展,給予他們自由生息與繁衍的權力。」
數萬年前,以克洛諾斯為首的十二泰坦神,統治著這片世界。
而為了反抗父神們的壓迫,謀奪父神們的權柄,以宙斯為首的新生代神靈齊聚在奧林匹斯山上,發動了一場反抗父神們的神戰。
其名為【泰坦之戰】。
這場神戰是創世以來的第一場大規模神戰,曠日持久,延續了近千年,直至數百年前才勉強分出勝負。
雖然在結果上,奧林匹斯眾神取代了泰坦眾神,成為這片世界的新主人。
但,這卻是場不完全的勝利。
由於交戰的烈度太強,不僅億萬生靈灰飛煙滅,甚至連充當保護層,維持世界穩定的世界壁也被重創,留下了至今都難以癒合的損傷。
而缺少了這層有力的防護,世界本源之力開始外泄,不斷有外界的生命受其吸引,穿越混沌胎海,闖入這裡。
本來,宙斯作為天父和勝利者,應當以身作則,親自駐守此地,等待世界壁徹底修復的那天。
但他無法放下自己的權力,更不敢輕易離開奧林匹斯。
因此,擁有神王實力的雅典娜就被發配到了北境,率領奧林匹斯大軍駐守這裡。
作為交換,宙斯答應雅典娜,會放棄對新生代人類的追責,任由他們在克里特島上自由地繁衍生息。
「他發動那場大洪水,明明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為了逼你就範!」妮姬滿眼不忿。
「是又如何?他是【天父】,凌駕於【諸王】之上,我沒有反抗他的權力。至少目前沒有……」
雅典娜凝視著灰濛濛的海面,繼續補充道:
「如果不想讓克里特島上的那些凡人重蹈昔日的覆轍,再經歷一場滅世的大洪水,我就必須呆在這裡。畢竟,那位父神對我的防備,甚至要遠勝於我的兩位叔叔。和我牽扯太深,對那些凡人來說,有害無益。」
「但沒有你的庇護,人類又能走多遠?他們還只是群孩子!」妮姬提出質疑。
「孩子終會長大,如果不離開母親的襁褓,他們永遠無法學會獨立行走。」
「但倘若他們遇到解決不了的危險怎麼辦?」妮姬反問。
「放心吧,表姐。生命沒有你想像得那麼脆弱,人類也是。」
雅典娜淡然回應,再次低頭看向腳下的頑石,仿佛那裡藏著答案。
妮姬還想開口爭辯,卻看到【混沌胎海】中正在掀起一場恐怖的以太風暴。
時而高大,時而矮小,時而穩固,時而扭曲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越逼越近。
這群該死的蝗蟲,又來了!
妮姬暗罵一聲,隨即收束神力,神軀化為一柄有著羽翼狀紋飾的鎏金色長槍。
雅典娜抬手虛握,將長槍抓在右手掌心,而左手之上,則具現出那傳說中的埃癸斯神盾。
這次的對手會是誰呢?
來自虛無之渦的冰霜巨人?
混沌胎海中誕生的魔獸?
還是說那些冒著火焰的奇怪燈靈?
希望這次,它們能讓我多少打起些精神。
執掌智慧與勝利的女軍神吐出胸中的一口濁氣,身形化為一道金色流光,奔赴前線。
光明所到之處,嚴寒與黑暗盡皆潰散。
而在她立足的起始點。
一株新蕊鑿穿死寂的凍土,繞開堅硬的頑石,在這片幾乎正常生命絕跡的戰場上,野蠻而執著地向上生長。
迎著厚重雲層灑下的一絲絲陽光和雨露,一點嬌嫩卻堅韌的綠意在石縫中悄然綻放。
無論環境如何惡劣,生命都將自尋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