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一晃半年。
自從赫拉隨手抹平了數萬米的巨浪,並將潛藏在其中的上萬頭海獸和一位從神當做一窩螞蟻輕鬆摁死之後,克里特島所在的近海區域便再也沒出現神靈級以上的海難。
克諾索斯城因此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和平和發展時期。
在此期間,損壞的建築得以重建,數萬流民得以安置,大片的荒地得以開墾,大量的產業得以復興……
島上原本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類城市,不僅恢復了原有的秩序,甚至逐步走向了繁榮。
而越是如此,赫拉前來光顧的頻率越高,滯留的時間也越長。
她所在意的,不僅僅是食物、蜜酒、衣裝和故事……等等這些表面的物質享受,
還有一種名為「煙火氣」的東西,更讓她痴迷和留戀。
在這座凡人所建造的城市中,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奧林匹斯天后,僅僅是一個名為「朱諾」的寧芙仙女。
因此,她無需承擔任何來自神界的責任,無需整日處理那些堆積如山的麻煩事,也無需時刻保持威嚴和警惕,謹防丈夫宙斯的任何私生子和情人前來奪權……
她只需要做自己。
——那個曾經無憂無慮,會因為一隻杜鵑鳥被雨淋到,而心善打開門窗,任其留下避雨的寧芙仙女。
~~
日暮時分。
赫拉將懷中熟睡的雀斑小女孩放到床上,走出房門,和庭院中圍上來的孩子們一一告別。
隨後,她如往常那般,穿過熱鬧的長街,來到了希倫的住所,準備按照慣例,暴力催稿。
然而,剛一進門,她便看到了院子裡站滿了人。
有老有少,有兵有民。
很多相熟的面孔都混雜在其中。
赫拉皺起眉頭,略感不悅:「是來找你的?」
今晚的稿子可還沒交,被外人這麼一攪和,她看什麼?
人群中的希倫搖頭回答:「不,他們是來找你的。」
赫拉滿臉驚訝:「找我?」
「對,朱諾小姐,我們都是來請您參加今晚的豐收祭的。」
為首的女祭司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開口解釋道:
「多虧了您帶來的那些種子。今年,無論是開墾過的肥田、貧瘠的荒田、還是被海水泡過的廢田,全都獲得了大豐收。現在,城裡的糧食、瓜果和蔬菜吃都吃不完。
所以,我們打算舉辦一場豐收慶典,來敬告母神。
而您,作為促成這場豐收的頭號功臣,自然也在邀請的行列。
大家都是為了這個,才聚到了這裡來請您的。」
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赫拉卻輕蹙黛眉,面露遲疑。
一來,那些種子對她來說不過是隨手的施捨,並沒有期望從中得到什麼回報。
二來,她性格冷淡,並不喜歡這種熱鬧。
何況,這是祭祀雅典娜的儀式,她參與其中,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看出了赫拉的猶豫,周圍相熟的面孔紛紛勸告:
「朱諾小姐,您就答應吧,大傢伙都希望您能來。」
「畢竟,要不是有您帶來的那些種子,今年指不定又要餓死多少人。」
「對啊,您要是不來,我們準備的飯菜和點心可就不香了。」
聽到這話,赫拉微微一愣:
「有飯菜和點心?」
為首的女祭司見狀,連忙點頭道:
「不光有飯菜和點心,還有美酒!全都是今年新釀的!無論您想吃什麼,喝什麼,神殿都管夠!」
說完,女祭司解釋起了原因。
由於這次莊稼大豐收,城裡的人口根本消耗不完。時間久了,一些不易儲存的糧食和果蔬很容易變質和腐爛。
所以,聖女帕拉斯才決定舉辦一場豐收慶典,藉機把那些容易腐敗的糧食和果蔬,製作成美食和酒水,讓大家借著獻祭的場合,好好放鬆一下。
赫拉聽完,頗為意動。
雖然在奧林匹斯主持並參加了不少神界的歡宴,但人類舉辦的慶典,她還從未體驗過。
思索片刻後,赫拉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選擇點頭答應。
現場歡呼聲一片,眾多熟悉的面孔共同簇擁著希倫和赫拉兩人,一起走向山頂的大神殿。
此時,神殿的大門已經敞開。
一座由石灰岩搭建的祭台矗立在神殿外的廣場上,上面堆放著蜂蜜、橄欖油、新收的大麥穗、無花果像等許多寓意著豐收和喜悅的貢物。
作為祭司長的帕拉斯則在祭司們的簇擁下,走出神殿,緩步走到祭台前。
低聲誦念出一段禱辭後,她從托盤中端起一杯蜜酒,灑向祭台,亮如琥珀的酒液浸潤貢品,然後緩緩流進大地之中。
在克里特人眼中,雅典娜不僅是守護迷宮與城邦的女主宰,也是克里特島上掌管土地豐饒、生命輪迴和靈魂安寧的大地之母。
不過眼下,向神的獻祭只是表面的流程,宴請到場的凡庸,才是這場儀式的重點。
畢竟,創造出這片繁榮的,是他們自身。
而作為凡人之中的【英雄】,希倫和赫拉自然受到了眾星拱月的待遇。
一個個相熟的人端著酒杯,前來敬酒。
赫拉本就好這一口,自然來者不拒,一邊品嘗各式各樣的美食和點心,一邊舉杯回應。
不多時,她就已經喝下了七八壇佳釀。
隨著微風吹拂過面頰,赫拉體內酒意上涌,臉上不禁泛起一抹醉人的酡紅。
此時,廣場上響起陣陣歡快的樂聲。
吃飽喝足的男女老少們,紛紛走上前,圍繞著廣場上燃起的篝火,手舞足蹈了起來。
從欣賞的角度來看,這些凡人的舞姿毫無藝術感可言,只不過是在胡亂擺動肢體。
別說司掌文藝的女神,就連最普通的寧芙,也能在舞蹈上甩開這些凡人一大截。
但赫拉的眼中卻沒有鄙夷,只是望著那一張張在火光下笑容燦爛的臉頰,有些出神。
這些凡人實力明明如此弱小,生命明明如此短暫,但此刻擁有並品嘗到的歡樂,似乎要遠勝於她這個坐擁群星的天后。
這不公平!
伴隨著心中的驕傲與不忿涌動,赫拉扔下酒杯,揉了揉自己緊繃的臉頰,瞪大迷離的醉眼,扭頭看向了一旁站著的身影:
「你,跟我下去!」
「幹嘛?」
「跳舞!」
「啊?我也要跳嗎?」
「對!」
在斬釘截鐵地回答聲中,坐在台階上的赫拉隨手一撈,拽著身邊的舞伴,猛地站起身。
「砰!」
伴隨著一聲重物撞擊地面的聲音,希倫的腦袋重重砸向地面。
因為,握在赫拉手裡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腳踝。
顯然,此時的天后,已經醉得不清。
希倫想要張嘴提醒,但還沒來得及出聲,便被赫拉拖拽著走下台階,腦袋不斷與台階發生碰撞。
那場面,宛如一位凶神惡煞的屠夫,在將一頭死豬拖向開膛破肚的刑場。
糟糕,忘了這位天后酒量不好,酒品也差。
一旦喝醉了,很容易發酒瘋。
這裡可不是奧林匹斯的聖園,廣場上里里外外塞了幾萬人。
萬一赫拉控制不住自身的神力,很容易釀成重大傷亡事故。
必須控制住她的行動!
意識到這一點,希倫顧不得還在嗡嗡作響的腦子,連忙集中意念,開口低喝:
「帕拉斯!」
無需多言,聲音和意念傳入神殿的下一刻,一道空間法陣出現在他和赫拉的腳下。
伴隨著一陣強烈的空間錯位感,兩人從半空墜下,直挺挺地砸穿屋頂,落在了一張柔軟的大床上。
而這裡,正是希倫獨居的小院。
為了保險起見,他連忙從床上爬起,抬手勾畫出數十道赫密斯文,全力展開結界,封閉小院的內外空間,以免醉酒的赫拉跑出去,造成更大的破壞。
但下一秒,含糊的囈語,從身後響起:
「想…跑?回…回來……」
伴隨著一股沛然巨力從腳踝處傳來,希倫被重新拽回到了床上,與一堵柔軟的「牆壁」迎面相撞。
希倫心中一盪,昔日旖旎的記憶湧入腦海,體內血潮澎湃。
難道說……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醉酒的赫拉下意識張開手臂,從正面將捕獲到的獵物擁入懷中。
很大,很軟,很頂……
很……
「咔嚓!」
成片的清脆骨裂聲迴蕩在屋內,希倫臉上的笑容和期待頓時凝固。
斷了……
骨頭斷了……
這車型號不對,開不了,我要跳車……
希倫強忍著後背的劇痛,身體向下蠕動,試圖從那強而有力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然而,剛挪動到腦袋的位置,後背上那雙失去著力點的手臂便猛地警覺,用力下壓。
頓時,希倫那顆來不及逃脫的腦袋,被塞進了一片幽深宏偉的裂谷中。
「嗚嗚~!!」
那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他如同在沙灘上擱淺的海魚,四肢胡亂划動。
然而這種反抗,讓醉酒昏睡的赫拉只覺得聒噪。
於是,她緊蹙著眉頭,翻了個身。
果然,耳畔似有似無的吵嚷徹底消失,只有一團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在懷裡久久蕩漾,讓她無比愜意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