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大門出門往南走穿過一條小巷就是長途車站。
那條路上沒有燈,路兩邊基本都是各自院子的院牆,牆根地下堆著煤球和白菜,這會家家戶戶都開著窗戶。
兩人就這麼並排走著,誰都沒開始說話。
這條路陳利民這幾個月來過好幾趟,熟得不行但今天他卻走得特別慢。
周德福那個人革的包不算重,就那麼提溜在手裡,走兩步就換一邊。
這個年代的候車室還是水泥地,裡頭兩排長條椅,車還沒進站,陳利民就坐在長條椅旁邊。
「你爸身體這個情況你媽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
陳利民顯然這會有點恍惚下意識的說道。
「那就別讓她知道了,知道了也是跟著幹上火。」
說完周德福就上車了,那輛車是舊公交車,周德福往後走了幾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他沒往窗外看,陳利民就站在檢票口外頭隔著一層玻璃往裡瞅。
沒有告別車子很快就拐出了站台尾燈往東邊去了,一直到看不見。
陳利民從車站往外走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個還開著門的小賣部。
「老闆這有信紙沒?」
「一毛五一本。」
「來兩本吧,再來兩張寄到紅河縣的郵票。」
禮拜三下午排班表出來的時候,辦公室裡頭沒什麼人。
陳利民從片庫回來路過公告欄掃了一眼,禮拜四那台是宋主任的。
術前診斷那一欄裡頭寫著重型顱腦損傷,後頭還跟著一大串。
右前額硬膜下血腫,合併右側鎖骨多發肋骨骨折。
患者三天前拉煤車時一下沒把住,從下坡摔下去了,從送來那天就沒醒過。
一助還是韓主治,但這次二助竟然有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杜建國。
這年頭的基層醫院輪轉本來就挺亂的,加上本來這台手術一開沒有一上午根本就下不來。
光憑他陳利民一個人拉根本就頂不住,而且傷還覆蓋了神經外科加上骨科,那頭多少得有個人來看著。
等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小杜這會已經蔫頭耷拉腦的坐在下鋪了。
看到陳利民進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看了嗎?咱們兩兄弟也是在同一台手術上了。」
「別提了,我一下午看四五遍了,光走過去就走了兩趟。」
「第一趟我還以為我自己看錯了呢,第二趟還是我逐字逐句念的。」
「你說這事他奶奶咋就輪到我頭上來了?前兩天我還和你說那宋主任是出了名的嚴。」
「以後再也不再背後嚼人家的舌根了,這下好了報應來了。」
看著小杜那一臉頹廢的樣,陳利民忍不住發笑。
「不是,你小子好歹也幹了這麼多年了上個手術至於嚇成這樣嗎?」
「當然至於了!」這話不說還好,小杜一下子從下鋪彈了起來,「你是不知道我們科老李怎麼和我說的。」
「咋說的?說宋主任是個會吃人的怪物?」
「老李說他前年的時候跟著宋主任上過一次台,當時人家什麼都沒說就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知道就那一眼,老李回去硬是做了三天的噩夢,第四天就主動申請去急診值夜班了。」
陳利民把毛巾擰乾搭在了外頭的架子上。
「那老李現在人在哪呢?」
「調走了,去鄉鎮的衛生院裡頭了你說嚇不嚇人吧。」
這會屋子裡那名下鋪不願意聽了,忍不住哼了一聲。
「杜建國你一天這腦子裡真會瞎想,人家老家那是為了回老家照顧他媽!」
「你懂個屁,那是官方說法背地裡頭誰知道是咋回事?」
晚飯的時候小杜沒去食堂,等到陳利民剛打完飯回來就看他站在宿舍的最中間。
整個人和練功一樣右胳膊平舉,手心朝下就那麼在那一動不動的站著。
「你幹啥在這?練神功呢?自宮了沒?」
「我這不是提前試一下嘛,我渾身都抖了也就能堅持六分鐘多一點。」
「你上回舉了多久?」
陳利民眼皮抬都沒抬淡淡的說道:「八分鐘。」
「那你後來手廢了嗎?」
「廢了的話我現在胳膊上長的是啥?腫瘤嗎?」
這話可一點都沒安慰到小杜,他一臉生無可戀地坐回下鋪,掏出根煙點上,忍不住哀嚎道。
「我的人生結束徹底結束了,我今晚就要收拾收拾鋪蓋卷了。」
熄燈之後,小杜一直在下鋪翻來覆去,連帶著床板都跟著吱嘎亂響。
「杜建國這大半夜的你要幹啥啊?你要烙餅啊?」
「我這床都要被你給搖散架了,趕緊睡覺。」
「關鍵是我睡不著啊!我幹了兩年的骨科一次台都沒上過,這上來就讓我去神經外科去。」
「那骨科裡頭全是骨頭,有的都拿錘子砸那玩意不會壞,可明天那底下可是腦子,要是我拉壞了人不就傻了嗎?」
屋裡安靜了兩秒,對鋪那人嘆了口氣,倒也沒再說什麼,翻身睡了。
到了半夜十一點多,陳利民剛要睡著床底下幽幽來了一句。
「老陳你睡了沒?我問你個事唄?」
「你上回在台上站了四五個鐘頭,中間怎麼上廁所的?」
陳利民有些不耐煩翻了身,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沒上,就憋著。」
「那我要是憋不住了咋辦?」
「那就尿褲襠裡頭唄,不然你還能和主任說不好意思我出去撒個尿,您先自己端一會?」
下鋪整整死寂了三四分鐘,隔了老半天小杜這才嘀咕了一聲。
「那我明天早上不喝水了,我可不想回來洗內褲。」
禮拜四早上七點露頭,小杜就把陳利民叫起來往更衣間跑。
那小杜換衣服的時候手抖的好像得了帕金森一樣,褲腰帶打了三遍都沒繫上。
最後還是陳利民嘆了口氣,像給幼兒園小孩穿衣服一樣給他系好才走進洗手池。
到了洗手池陳利民直接笑出聲了,小杜把手整整刷了五六遍,眼睛不停的盯著牆上的鐘,嘴裡頭像老和尚念經一樣嘟囔個不停。
「你要上寺廟裡頭當和尚去啊?」
「你懂什麼,我這是在背手術步驟呢萬一到時候提問我回答不上來。」
「那我不丟死人了?回去我們骨科的主任都得罵我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