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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氣管炎還是塵肺

2026-09-04 02:08:49 作者: 佚名

  從樓裡頭出來的陳利民沒往老魏媳婦那邊走,掃了一眼就徑直走到駕駛室跟前要了張派車單。

  那司機剛要開口看到陳利民身上的白大褂也沒脾氣,老老實實的遞了過去。

  十六開的紙上是油印的表格字跡顯然已經有點發糊了,用車單位那一欄填的是三車間。

  最下面的事由只有一句話,接職工回家。

  陳利民把紙捏在手裡沒著急還,從胳膊底下抽出病曆本癱在了發動機蓋上。

  首頁診斷那一行墨已經幹了,底下籤著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看著陳利民那一臉認真的表情,開車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大夫這上頭寫的啥?俺只會開車不識字。」

  「塵肺。」

  那人顯然沒聽懂,後頭抱被子那個小伙子聽到聲音也湊過來看熱鬧。

  「啥叫塵肺啊?」

  「這就是吸灰吸出來的病,你想想三車間那灰有多大他在裡頭幹了二十多年能不得病嗎?」

  院子裡聲音小了不少,陳利民也沒收就那麼把派車單和病歷並排擺在一起。

  這會老魏的老伴過來了,她沒靠近就站在兩三步開外兩隻手抓著衣角。

  她沒上過學除了一些簡單的字其他全都不認識,根本看不懂病歷首頁那一行寫著什麼。

  

  但她看的出來這兩樣東西是有人刻意擺在那的,現在車走不了了。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開車的,陳利民的話外音他聽懂了下車遞給陳利民一根煙。

  「大夫您別難為我,我就是個開車的,這事我也說了不算啊!」

  「我也可沒有讓你說了算,您幫我打個電話就成要是他們最後還是讓你拉回去我絕對不攔著。」

  「打給誰啊?」

  「打給你們的廠辦,把這個病告訴他們。」

  老崔捏著單子站在那沒懂這簡直是個兩頭得罪的活,打不打都要得罪人。

  這會老魏的老伴往前挪了一步。

  「小陳啊,老魏和你爸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

  「你想幹什麼你和我說。」

  「現在絕對不能拉回家要去江州人民醫院一趟!」

  一聽到要去地區那女人的臉色瞬間就白了,眼淚唰的一下就掉下來了。

  她說他們家現在已經沒錢了,光是昨天一天就交了三百多,他們家之前一直都靠著老魏那七十多塊錢活。

  這光是在縣裡面住一天就花了小半年的工資,今天又交了一百多,家裡頭是真沒錢了。

  雖然廠里那邊說藥費要按照老規矩報六成,可等報銷下來都要等到年底了,還得上有錢的情況下。

  要是廠子裡頭沒錢等報銷不知道要等到啥年頭去了。

  陳利民就在旁邊站著直到她說完才開口。

  「我懂您的意思,咱們這次不是去住院而是去拍一張片子。」

  「現在咱們縣醫院這台機器拍出來的那片子拿到外頭沒人認,要想讓人家認這個病得有一張合格的。」

  「那個全地區只有江州能拍。」

  看老魏老伴臉上的表情,陳利民就知道他肯定沒聽懂。

  「大姐之前醫院和你說的是不是氣管炎?」

  「如果是氣管炎的話那就是他自己的病的,但如果是塵肺的話那就是在廠里幹活干出來的病。」

  「這兩者性質根本不一樣,幹活干出來的病廠里肯定要管的。」

  這會她應該是聽懂了,但那女人嘴唇動了動沒吱聲。

  「我不敢給你保證廠裡頭一定認,但我能和你保證一件事,如果咱們不拍這個片子的話一輩子廠里都不會認的。」

  老崔去打電話了,這事情顯然不是他一個司機能決定的。

  門房那塊有一部手搖的,他搖了好一陣才終於打通。

  院子裡剩下的人誰都沒說話,那兩個工人把被子重新架回車斗上,架完蹲在輪子邊上抽菸。

  老魏的老伴站在樓門口,她兒子從樓上下來了就站在他媽旁邊。


  過了七八分鐘,老崔從門房裡探出個頭。

  「大夫!你來接一下!」

  剛一接電話,陳利民就聽出來了電話那頭不是廠辦的人。

  「喂,您是陳大夫嗎?」

  這聲音陳利民聽出來了,廠醫務室那間屋子他之前去過,五月份的時候他為了周德福的事和秦淑蘭的那張單子。

  他來來回回去了廠里兩次,最開始在醫務室就是葛大夫簽的字,在那張紙上頓了三回的當然也是他。

  「老崔剛和我說了有個大夫要把他拉到上級醫院,我一聽就知道保準是你。」

  「咱們這個紅河縣除了你小子估計別人也沒這麼愣了。」

  「你不是都去地區那邊了嗎?」

  陳利民也沒多廢話,直接把他要說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

  派車單事由那一欄必須要改一改,把接職工回家改送上級醫院檢查。

  就這一句那頭順便安靜了。

  「你改這個幹什麼?折騰這一趟有什麼區別?」

  陳利民緊緊的握著那個聽筒,看著門外那輛車沒說話。

  葛大夫也沒再追問,翻紙的聲音響了兩下,葛大夫開口了。

  「陳大夫,當時你那個病歷上寫的什麼老崔都和我說了。」

  「你如果讓我們在單子上改一下的話,我給你寫了沒用,這張單子上必須要有那個廠里的章。」

  「那不就等於?」

  葛大夫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陳利民也沒替他補。

  「我今年五十多了,在這個醫務室裡面幹了這麼多年,八八年那回我也在。」

  陳利民握聽筒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那年周主任來廠裡面找過我一次了,當時跟我要過一批體檢的底冊我沒給他。」

  「我那個時候不敢給啊,我給了他出了事我就要遭殃不說就算是給他了也沒用。」

  「當時秦會計那個頭疼,我按高血壓給他治了兩個月的,血壓我天天給他量著,藥我一頓也沒少開。」

  「你那天在我我屋裡說的那些話我一句沒聽懂,但我知道那兩個月是白治了。」

  聽筒裡頭靜了一會,葛大夫終究是妥協了。

  「送上級醫院檢查,如果我們廠子寫了的話不虧什麼對嗎?」

  「我沒法給你保證。」

  「那你還讓我給你寫?」

  門房外頭,老崔這會正靠在車門旁邊抽著煙,電話里是一陣的沉默。

  「算了,我也快退休了你這小子比當年的老周有衝勁,就沖這個我給你寫。」

  派車單是重新開的,老崔騎著車回廠裡頭重新跑了一趟這一個來回四十多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頭捏著一張嶄新的黃紙。

  用車單位那一欄還是三車間,只不過這次事由那一行終於改過來了。

  底下壓著一個圓的紅章蓋得有點歪,壓住了最後那個查字的半邊。

  光是裝車就花了大半個鐘頭,老魏是四個人一起給抬下來的,兩個工人一邊另一邊是老崔和他兒子。

  由於去縣城的路有點顛簸,為了防止意外把中間那床被子給墊在了最底下,抬到車斗之後又另外加了一條。

  氧氣袋是中間從縣醫院借的,綠色的橡膠袋子整整一大包。

  周德福查房都沒去親自給扛出來放在了老魏的胸口的上,一步步的教他兒子怎麼捏。

  「捏勻咯,別一下空了,等到了江州那邊足夠了。」

  小伙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老魏這會躺在被子裡頭眼睛半睜著。

  雖然現在能過呼吸,但因為氧氣不足現在意識已經開始出現模糊了,抬他的時候他晃了晃那意思不願意去看病怕花錢。

  老魏的老伴沒上車說家裡頭還有個丫頭要照顧,這日子還得照舊過她得回家做飯去。

  她隔著車斗的擋板跟她男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誰都沒聽清。

  說完就退開兩步,從懷裡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

  裡頭是他家這麼多年幾乎全部的積蓄,不算多但卻被壓的很平。


  她把錢塞給她兒子,讓他到了地區人家大夫說什麼聽什麼別跟人家犟。

  轉身走到院門口,她站住了回過頭,看的不是車是陳利民。

  「小陳啊!你和大娘交個底。」

  「拍了那張片子,你老魏叔能好嗎?」

  「我不能騙您,這個病是一年年攢的,誰也治不好。」

  聽到這話那女人的肩膀明顯塌了一點。

  「老魏是六八年進的廠,那年我倆在廠子裡面剛說上話。」

  「我嫌那活又髒又累簡直不是人幹的,可他跟我說三車間苦是苦了點,但是好在有糧票。「

  說完她好像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一般,臉上看不出哀喜問了句。

  「小陳啊,我們家小子昨天和我說,他問你廠子能不能報銷。」

  「如果拍了片子的話能報嗎?」

  老魏媳婦低著頭,雙手絞在衣襟上絞了很久。

  「這個我現在只能肯定一半。」

  「片子不拍,這就是他自己的病廠子裡最多就給六成,關鍵是要年底給。」

  「剛才您肯定也聽見了,年底廠里有沒有錢了到時時還兩說呢。」

  「如果能認定成職業病,那就不是報六成的事了,那可是記在勞保帳上的。」

  「不但給全報銷,而且就算廠子明年垮了,這筆帳也還在,雖然找誰要什麼時候能要到,這個我沒法給你保證。」

  「大姐,我不騙您,這一趟去了很可能什麼都沒有,但如果不去就一定什麼都沒有。」

  她看了陳利民一會,這次她終於沒再攔著了轉身就走了。

  走的很快甚至都不敢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後悔了。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陳利民來不及見林秀一面了,和小方匆匆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老崔負責開車,陳利民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內兜,隔著布摸了摸那張被反覆折過的紙。

  直到車開出了紅河縣,陳利民才看清楚了那個紅章,紅河縣水泥廠五個字周圍圍著一圈五角星,邊上有一處已經磨損了。

  老崔忽然開口了。

  「大夫,那幾個字真的那麼要緊嗎?」

  「不要緊。」

  老崔嗯了一聲,這裡面的事他知道自己不懂,但他有種感覺自己現在在幹的事比在廠裡頭抽菸有意義。

  到了江州已經是下午了,有陳利民的臉和證件保安也沒攔,直接就停在了放射科的那棟樓的外頭。

  陳利民先下去了,讓老崔和小伙子在車上等著,別急著抬人。

  喬明德這會正在樓上的辦公室寫東西,看著滿褲腳都是泥的陳利民還沒來得及開口。

  陳利民直接就把那張派車單放在了桌上。

  「紅河縣水泥廠?你昨天跑回去就因為這事?」

  「嗯,五十四歲的磨粉工,工齡二十一年昨天晚上咳血,縣醫院的片子我給帶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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