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做完手術晚上就要值夜班,拉磨的驢都沒這麼累但這就是陳利民的生活。
半夜值班室那台座機響起的時候,陳利民剛把最後一份病案合上,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這會都已經十一點多了,這個點的電話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急診那邊又要來活。
「您好,這裡是神經外科。」
「是我。」
陳利民聽出來了電話那頭是周德福的聲音。
電話的聲音那頭很吵像是有人在喊,而且還能聽到鐵架子推過去的聲音,這個時間了不可能是內科的走廊。
難道是急診?陳利民心裡猛的閃過一絲不好的念頭。
「老魏送過來了。」
陳利民的手在聽筒里緊了緊,他的心裡頭現在有一絲的慶幸但更多的難過。
慶幸的是自己想像中最壞的結果還沒有發生,這個老魏陳利民之前就有印象,當時自己去三車間的時候。
他爸陳國棟第一個叫的就是這個老魏,當時就聽說他咳嗽的最嚴重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快就到急診了。
還沒等陳利民多想,周德福就把那邊的情況簡單的說了一下。
人是晚上十點多點送過來的,他本來下午在餐廳的時候就受不了了,吃完飯就感覺有點喘不上來氣。
結果這老頭硬是扛著沒吱聲,晚上回家的時候吃著飯徹底倒那裡,他老伴這才知道。
等人抬進來的時候人已經非常危險了,血氧直接掉到了八十多,就算是給緊急上了氧氣。
上到八十七八就再也頂不動了,血糖也是處在一個隨時就要崩潰的數字。
電話那頭的陳利民聽著,心裡頭有點五味雜陳那幾個數字他根本不用記,就算是閉著眼他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胸片拍了嗎?現在是什麼情況?」
電話那頭的周德福頓了兩秒聲音有些哽咽,沒正面回答而是說了另一件事。
「老魏他老伴下午就在走廊裡頭一直問這要是住一天要多少錢,八點多的時候他兒子就從廠裡頭趕過來了。」
「兩個人在樓梯口那商量了一下午,護士說聽那個意思是要辦理自動出院拉回家裡去。」
「我攔過一次了,我說現在如果拉走的話那人肯定就沒了。」
「他老伴說就算是沒了,那也得回去沒」
聽筒裡面靜了一下,此時的陳利民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明天早上廠里就會幫忙派車拉回家去。」
陳利民沒有再說話聽筒另一頭的電話掛了,陳利民就靜靜的站在原地沒有動。
如果明天人拉回去最後片子放進檔案里,裡面不會寫別的還是慢性支氣管炎。
人如果在家裡沒了,死亡證明不是縣醫院開始村裡的衛生所給出,陳利民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
那也影響不到村衛生所的報告走向,然後這個人就這麼沒然後了。
不但是死了,從那張紙上和檔案上全都沒了。
現在他如果想拿到那個能夠給他父親證明的資料和哪怕有一絲有救老魏的機會,自己就必須要趕在明天回去。
要是自己明天中午回去,到時候就什麼都不剩了。
但現在已經凌晨十二點多了,陳利民要上哪去找客車回去呢?
現在他已經來不及想那麼多了,把值班室的門給帶上和護士簡單交代了一下。
火急火燎的跑回宿舍,現在他已經來不及結果到底是怎麼樣了,他必須要回去。
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他不知道下次的自己還要再等多久。
回到宿舍的陳利民寫了張紙條壓在了小杜的枕頭上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我家裡突然有急事需要回縣裡一趟,幫我和喬主任請個假!」
寫完這話陳利民覺得有點不妥,乾脆把家裡那兩個字給劃掉了。
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寫,他現在整個人急得滿頭都是汗,就那麼留著一道槓走了。
陳利民跑到長途車站的時候已經是十二點半多了,這會的鐵門已經落了鎖。
售票的小窗口也拿著一塊三合板嚴嚴實實的擋著,這個點客車當然是沒有了,但他繞到了後頭的那個貨運大院。
這個點如果說有車跑的話那就只有貨車司機了,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車能來,也不知道會不會來。
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在門房外頭的台階上一邊抽菸一邊等....
後來的陳利民腿都有點蹲麻了,看著自己現在這個模樣陳利民在想要是再下點雪就好了。
這樣自己就成站在街上賣火柴的小男孩了。
等到兩點多,終於等到了一輛往紅河縣那個方向走的貨車,
可那司機死活都不肯捎人,畢竟這年頭本來刑偵條件就不發達,要是真有事還好說萬一是有歹心。
惹出事來誰也擔不起。
眼見司機態度強硬,這會的陳利民是真有點絕望了把自己兜裡頭的錢和工牌全都掏了出來。
一共十五塊多,裡面還有鋼蹦捧在手裡遞給那人。
「司機師傅您幫幫忙,我是個醫生,紅河縣今晚有個病人馬上就要沒了。」
看著陳利民那滿眼的血絲,那司機低頭瞥了一眼那錢。
將手中的菸頭狠狠的踩滅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般,錢他沒接轉身就把副駕駛那扇門給拽開了。
「上來吧,我只能給你帶到紅河縣哈。」
「這都夠謝謝的了。」
車裡頭一股子的柴油味,車座裂了一塊能看到裡頭的海綿。
車子走的是老路,道上全都是坑開起來一直顛,儀錶盤上有個零件一直跟著響整整響了一路。
陳利民靠在窗戶上,現在他一點困意都沒有,車走出地區的時候他往外瞅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
陳利民想起來四月在三車間門口的那一天了,當時那扇大門正開著,裡頭的灰順著光柱上來又下去。
老魏當時是第一個從裡面出來的,被他爸一叫那老頭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眯著眼睛瞧了出來。
「老張!老張快別幹了!你看看是誰來了?國棟他兒子縣醫院裡頭的大夫!」
這句話一直縈繞在他耳邊,那天他在本子上記下了那兩個名字。
凌晨四點多,卡車晃晃悠悠的終於停在了縣城南頭的那個岔路口,司機把那錢又塞給了他一分錢也沒要。
「別墨跡了,人命要緊。」
縣醫院急診那盞燈是黃的,隔著老遠就看得見。
陳利民推門進去的時候,周德福就坐在護士站外頭的長條椅上,仿佛知道陳利民會來一般。
看到陳利民風風火火的進來,那老頭倒也沒多驚訝兩人都沒說話。
周德福轉身就往裡走,走到第二間那塊進去了。
剛一進去陳利民就看見老魏躺在裡頭,鼻子上插著導管吸氧,人還是半坐著的。
人沒睡著,眼睛就那麼呆愣愣的看著天花板胸口起伏的速度很快,連帶著鎖骨上頭的那塊皮膚也跟著一吸一凹。
陳利民走過來身上還穿著地區醫院的白大褂,蹲下身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老魏的眼珠轉了過來,不過現在的他顯然已經有點恍惚了看了他好一會才認出來。
「陳......陳大夫。」
就這幾個字,老魏足足喘了四口才說完。
「你先別說話,調整好呼吸。」
可老魏卻壓根沒聽,抬起一隻手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陳利民。
那意思別人沒看懂但陳利民看明白了,那是讓自己別忙活了自己沒事。
那雙伸出的手上全是老繭,就連指甲縫裡頭都是灰,那是洗了二十年都洗不出來的灰。
這會的片子就在看片燈上掛著,縣醫院的條件還是太差,就連那個燈箱都是一頭亮一頭暗。
看著那片子陳利民沉默了,從胸片上來看他的兩個肺已經全都滿了。
不是他爸那種絮狀的是直接滿了,上頭全都是密密麻麻大小差不太多的顆粒狀的東西,整個肺裡頭全都是直到肺尖那塊才稍微少了一點。
而且能明顯看出來左邊是要比右邊更重的,左下角那一片已經不是顆粒了而是幾團粘在一起的東西,一直在往肺門那個方向上靠。
肺門都被往上拽,拽得變了形,闌尾肌是平的,平得像拿尺子畫出來的。
陳利民這輩子看過的胸片已經數不清了,這片子上的東西其實根本算不上稀奇,但這麼多的東西全部都湊在一個人的身上。
陳利民還真是頭一回見,這妥妥的三期沒跑了,心臟被頂成這個樣子起碼十幾年的塵肺。
老魏現在這個狀態真可以叫做無力回天了,這樣的嚴重程度就算是換肺都難。
燈箱嗡嗡的響,不知過了多久站在他旁邊的周德福自顧自地開口了。
「九一年冬天那會他就來過一次,我給他開的止咳糖漿,第二年他又來我給他開的氨茶鹼。」
「他每次來我都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沒法治啊!」
天快亮的時候這會老魏的血氧已經掉到八十多了,陳利民把氧流量調上去。
又加了一些激素和抗生素然後讓護士把床頭搖得更高一點方便呼吸,一直折騰到早上血氧才慢慢爬回八十七。
天剛一蒙蒙亮,老魏的兒子就從廠裡頭急匆匆地趕過來了。
二十四五的年紀,一身水泥廠的藍工裝褲腳上全都是白灰,跑的滿頭大汗。
「大夫,我爸他......」
「穩住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小伙子腿一軟,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陳利民也沒耽擱,他在縣醫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
從病房出來就直奔值班室拿病曆本,診斷那一欄現在還是空的。
陳利民頓了一下,直接寫了上去。
「塵肺三期,合併感染」
周德福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寫上忍不住開口道。
「你現在就算是寫上,誰會認呢?」
縣醫院根本就開不出來職業病的診斷證明,他現在這個診斷出了這道門就是廢紙一張一點用也沒有。
這話不用周德福說,陳利民比他更清楚。
「現在沒人認,以後會有的,您上次那四頁紙是材料。」
「材料可以退,大不了拿紅筆寫一行字就給打發了,但是病歷可以存三十年。」
「你這不是把自己也給寫進去了?」
「嗯。」
出了值班室那小伙子這會還坐在走廊裡頭,看著那有些單薄的背影陳利民嘆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爸這個病不是別的就是干那個活干出來的,三車間那環境你比我清楚,那裡頭的灰他吸了二十多年。」
「已經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了,現在已經治不好了只能保證不讓他繼續惡化。」
「他不能再回三車間了,再回去神仙也救不了他。」
聽到這話那小伙子的頭徹底耷拉下去了,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過了一會他從褲兜裡頭掏出來一卷錢用橡皮筋捆著,他把皮筋摘下來,在膝蓋上把錢一張張的抹平。
「要先交多少錢啊大夫?我爸這個病既然是在廠子裡得的,那廠子能給報銷嗎?
「我.....我也不知道。」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透進來一束光,這是他重生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和病人家屬說出這句話。
就在兩人互相沉默時,院子裡頭一聲喇叭打破了平靜。
那小伙子站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手裡的那捲錢掉在了地上。
「廠裡頭派的車來了,我媽昨天晚上和那些醫生說如果治不好的話,就先拉回去。」
「我聽說您是地區來的大醫生,難道我爸真的沒救了嗎?」
陳利民沒回答,跟著他一起走到窗戶前朝外看去。
院子裡頭那輛解放牌正倒著往裡進,車頭上站著兩個人手裡頭全都抱著被子。
老魏的老伴從駕駛室那頭下來了,可能是由於太恍惚下來的時候差點摔倒。
站穩後她倒是也著急上樓,抹了一把臉這才抬起頭往裡走。
這一抬頭正好對著二樓的那扇窗戶。
「你在這等著,我下去和你媽說。」
「把地上的錢撿起來,掙點錢不容易別弄丟了。」
陳利民說完就朝著樓梯口走,等那小伙子撿完抬頭一看。
陳利民已經下樓了,那本病曆本就夾在他的胳膊底下,封皮下面是他剛簽好的字。
墨都還沒幹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