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珂無法想像,但她確實覺得自己與莎樂美之間的聯繫變得更加緊密,這孩子的動作似乎也更自然靈動了一些,不再像初次見面那麼僵硬,她甚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心意相通。
就像現在,艾珂總算不用蹩腳地對莎樂美下達那些單字指令了,她僅僅是將莎樂美輕輕放在自己的肩上,她覺得這孩子就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莎樂美對艾珂人性化地點了點頭,示意她絕對會保護好脆弱的艾珂小姐。
相較艾珂與密絲忒那種宿命一般的羈絆,看著莎樂美,有時艾珂確實會產生一種她正盯著自己的「女兒」的錯覺,並非是血脈的女兒,而是靈性之女。
有莎樂美相伴,艾珂的心頭總算多了一絲安全感,艾珂略加思索,又拔出了自己防身的儀式杖劍嚴陣以待,硬著頭皮掀開簾帳走出了帳篷。
她從未關掉靈視,在深夜,靈視要比肉眼更有用。
如果是提圖斯那種程度的存在迎接了獸化,一定會在靈界層面顯露出可怖的異象。
於是毫不意外,艾珂看到距離篝火不遠的殤月湖淺灘中,某種不可思議的龐然大物正蟄伏於水下,通體散發著一種不祥的暗紫色靈光,宛如一輪墜入水下的紫色殘月。
而在滅火之眼的視界中,那團怪誕的陰影簡直是一團能將整片殤月湖都燒乾的墨綠色毒火,它的意志已經足以扭曲現實。
這種生物隱隱具備了似蛇似龍的姿態,還在進一步蛻變,從靈界回想起「龍」的概念自我加冕。
怪物優雅地舒展著肢體,那對淡紫色的蛇瞳覺察到了艾珂的觀測,將暴戾而兇殘的視線投向了艾珂那隻同樣起源於靈界的靈眼。
僅僅是這一眼就讓艾珂的腳步僵在原地,通體冰涼。
這怪物正從湖底露出邪惡的獰笑,就像在挑釁著艾珂,我即將讓整個世界都陷入燃燒,如果有資格的話,就用你這隻眼睛來熄滅我啊。
巨物幽然自水下升起,長久繚繞在湖畔的迷霧已經漸漸散去,一切源自靈界的影響都隨著艾奇尼德斯被密絲忒驅逐回了靈界盡數消散,報喪女妖與死魂靈們早就瑟縮到了湖區的深處瑟瑟發抖,現在這片湖區終於有了新的支配者。
來自東大陸消亡故國的毒龍騎士,已經完全拋棄了屬於人的位格與尊嚴,將一切理智泯滅,幾近完整地重現了他祖先的姿態。
這頭怪物揚起天鵝般修長的脖項,鱗甲互相咬合甩落水珠,三角狀的長吻噴吐出腐臭的綠煙,毒龍的腦後長著色彩瑰麗的橙紅色肉冠,還連著一對形狀接近麋鹿的銀色長角。
艾珂確信她沒有看錯,這頭毒龍的肉冠後側,居然還增生出花朵一般的構造,既像血肉又像植物,定睛看去,那是一朵藍紫色的鳶尾花?
為什麼總是鳶尾花?艾珂當然不會忘記,不論之前在異魔女孩的背部,還是在世界樹下那凶焰滔天的「佛陀」身周,總會看到一朵又一朵妖冶的鳶尾在幽隱之處盛開。
異魔女孩說過,這種花源自「永遠芬芳、永遠甘甜的花匠」,難道如今毒龍騎士的墮落背後也有這位花匠的手筆?
來不及讓艾珂更進一步地深思,巨獸對著殘月發出悽厲的長嘶,明明幾乎蛻變為龍,它的嘶吼卻仍讓人想起驕傲的雄獅,正在宣洩著它心底不知沉澱了多少年的怨憎。
僅僅是聽到這種非人的長吟,都會令一切膽敢反抗的想法都變得荒謬可笑,這根本不是人力能戰勝的敵人。
這凶獸並未急於對岸上的人類發起襲擊,只是從翻騰的湖下探出了一條黑青色的長尾,閃電般將一具無頭的騎士屍骸攔腰捲起,此前這具殘屍已經被剝離了甲冑,傭兵兄妹更是拼上性命將它破壞得千瘡百孔,但終究徒勞無功。
這具殘屍早已不是擁抱墮落的提圖斯的本體,身為冠冕騎士,黑騎士早已將自身的意志銘刻到了靈界更深處,當他徹底拋棄人類的知性選擇擁抱殘暴的起源之時,被他放逐到深層靈界的另一個怪物便會上浮。
屬於野獸的它將英武的戰士完全替代,一切劣等的血肉與物質都會在它殘暴的意志下重聚再誕,將黑暗時代那些肆虐人世的大地造物重新喚回此世。
奇美拉,哪怕是剛剛再誕的雛形幼崽,依然是絕對不容於此世永恆秩序的禁忌。
龍首閃電般騰空,精準地咬中了被拋入半空的騎士殘屍,貪婪而滿意地大口咀嚼著,就像爬行動物們總喜歡在出生之後享用自己的蛋殼,新生的毒龍奇美拉最愛的食物當然也是另一個自己。
野獸大口吞吃著人類,仿佛如今正從文明的時代歸還太古的蠻荒。
毒龍根本不在意岸上的人類,整片湖區都是它的獵場,自它再誕以來它就支配了身周的一切,那種壓倒性的意志猶如至高的君王,令任何有幸瞻仰它偉大身軀的凡人都將喪失理智,墜入譫妄的幻象。
作為一種本應被高天抹去的「概念」,如今卻憑依著騎士的血脈重新從神聖理智中浮現,龍的存在必須要由人的視線在現實錨定,否則它便可能重新自我崩解,因此它需要暫時保留見證者的存在。
散播恐懼、驚駭與絕望,用人類的視線將它深深刻入此地的靈界場域之內,等到固化完成之時,它才會不急不緩地真正開始收割獵物們的性命。
戰慄的篝火旁,面朝著火焰的莫里斯抱著腦袋,他視若生命的雙刃已經不翼而飛,他只是不斷地瑟瑟發抖,自言自語著:
「贏不了的,根本贏不了,家族早已覆滅,一切全都無法挽回,她又回來了……「
至於莫莉雅,她則露出一臉甘甜的笑容,明明穿著劍士的勁裝,卻像是沙龍上的貴族少女一般,挽著一位並不存在的舞伴,正一臉幸福地繞著篝火跳著交際舞,不時還輕盈地轉體迴旋。
「這位親愛的先生,我覺得我們確實很合拍呢,想不想再來一支舞?」
「這支舞我們可以跳很久很久,在這裡我只屬於你,你僅屬於我……」
一臉紅暈的莫莉雅甚至一臉陶醉地開始與空氣接吻。
至於始終將那枚毒龍紋章攥在手心的老管家盧卡斯,他則面朝著湖區升起的龍影半跪在地,明明之前他一直堅守著緘默誓言,現在卻不得不選擇破誓。
他以激昂的節奏頌唱起聖典之中的經文,以他為中心,正午朝陽般凝練的聖律之力正在流動,在艾珂的感知中,這是第三階級主教層次的聖律之力,哪怕脫離了教會,聖律之力依然注滿了這具垂垂老矣的殘軀。
「光榮的天國軍隊統帥,聖戰之天使!求你在我們與黑暗權勢的爭戰中護佑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