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爺,我可不是客套稱呼恁,恁可能還不知道,這是四九城行內一部分人對恁哩尊稱!」
鬼九含笑,沒有順著沈學武的文化回答,笑容帶著中原人笑時獨有的憨厚,外行人任誰看到鬼九這笑,也不會認為他是個倒斗的。
「哦?是嗎?這我還真不知道!」
沈學武不是謙虛,這個稱呼在今天之前他還真不知道,他也不關心行內怎麼稱呼他。
「小武爺,恁可是一戰成名,以一塊兒假玉布局,不僅矇騙了同行,還騙過了香江古玩拍賣行一位鑑定師的眼睛,同時,又釣了二十萬美元,並順帶把白家旁支一個重要人物送進去,珀西瓦爾等人被遣返,手段了得!」
「這麼說,很多人都知道我了?」
鬼九搖頭:「知道的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但小武爺這個名頭已經在行內傳開了,行內拔尖的幾脈我估計是知道恁哩存在的!」
沈學武神色間變化不大,他雖然沒真正在行內人前露面,但黃玉鳳鳥玉器出自陳大友這事是瞞不住的,順著陳大友能查到他也很正常。
他出手坑殺珀西瓦爾的目的,本來就是要告訴四九城那些行內人,他沈家,回來了!
「嗯!想來琉璃廠那幾脈肯定是都知道了的!」
沈學武神色平靜,穩坐在八仙桌一側,微微頷首:「那你說說找我的目的吧,只是把丫丫留在身邊?」
「我大哥的意思是,丫丫既然打算留在四九城,又找過恁,我們商量一番,看恁願不願意把丫丫留在恁身邊兒,當然,不是白留,若有需要,俺們鑽山幫可以幫恁做些事情!」
「鑽山幫,倒斗的,你們能幫我什麼忙?說實在的,我根本不願意跟你們這些下地的有往來,身上陰氣兒重,我可不想折壽!」
沈學武的話夾帶著機槍短炮,只不過鬼九臉色並沒有多大變化,他既然幹了這一行,可沒有自個兒瞧不起自個兒這一行當的道理。
只不過,夜幕下沒開燈,兩人都看不清楚對方的神態,只是屋外的月光射進屋內,斜著照亮了屋內一小片地方,並沒有照在兩人臉上。
「小武爺,丫丫並沒有入這一行,俺們幾個也不希望她入這一行,所以,她提出留在四九城後,我大哥同意了,才安排我過來跟恁談幾句閒話。」
「哦!」
沈學武回了一個字,表示自己在聽。
鬼九繼續說道:「我知道,恁傳承自琉璃廠沈家,我可以給恁一消息,若是恁聽了,感覺有用,就把丫丫留在身邊兒,別讓她受欺負就成!若是感覺沒用,我立刻起身離開!」
「說!」
「嗯!我們這次來京,一來是聽說了寧夏大墓的消息,但沒成想,是恁小武爺布的局!二來,丫丫來京,並不是跟我們一起的,她是來查看為什麼中原幫的瓷器在四九城占的市場份額驟減,因為她媽就是負責這個的。」
鬼九頓了頓,似乎感覺到自己沒說到重點,加快了語速:「在調查瓷器市場份額減少的原因這個過程中,發現琉璃廠白家殘脈已經掌控了四九城的仿古作偽陶瓷器市場。」
「當然,這只是跟恁講講過程,我想說的消息是,就在前幾天,我大哥湊巧聽到,說珀西瓦爾的人也注意到你了,他很憤怒!在他被遣返離開四九城前,一定會對恁出手,他的意思是,不留活口!」
沈學武笑了:「其實,你是想告訴我,不僅珀西瓦爾會動手,同時若是沒成功,他走後,被他慫恿的白家,也會對我出手,是吧?」
「小武爺聰明,但白家大概率不會下死手,極可能是行業內的那種較量手段,珀西瓦爾手下仍留在四九城的人暗中也會針對恁!」
「白家,我還不放心上,若只是這麼個消息,還不夠!」
「這……」鬼九吞咽了一口唾沫,「小武爺,我接下來要說的,希望恁別生氣!」
「說!」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珀西瓦爾身側還有一個叫葉戈爾的?」
「他才是主事人?」
鬼九再次用力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顯得很大。
艱難回道:「對!恁,猜到了?」
「呵呵!因為珀西瓦爾交易的時候,我就在旁,珀西瓦爾若真是主事人,不可能親自過來,所以他不是,他只是他們團伙明面上的主事人,這是慣用手段,猜不到才不正常吧?」
鬼九沉默了,因為他說的兩個消息,沈學武的態度都讓他感覺沈學武若一道不見底的深淵,琢磨不透!
「這麼說,你沒有別的消息要告訴我了唄?」沈學武平靜扭頭,看向八仙桌另一側的鬼九。
鬼九沉默,沒有回話,因為沈學武這句話的潛台詞在他看來,就是拒絕收留姜婭婭。
「呼!」長舒了一口氣,鬼九站起來,衝著沈學武的位置抱了一拳,「小武爺,叨饒了!」
「嘖!甭著急走啊!」
沈學武這一開口,原本準備離開的鬼九立刻停住腳步。
「你們鑽山幫,是打算轉行了吧?並打算以我為突破口,讓中原幫的陶瓷器越過白家的阻隔,進入四九城古玩行地下市場吧?」
「你們來京,之前說的理由真假不論,但你們的主要目的,是來看改開力度的,你們因為那十年的情況,很擔心吧?不然不會冒風險來京!」
要是開了燈,沈學武此刻絕對能從鬼九臉上看到震驚、不安、不可置信等情緒。
八一年的改開力度,在別的地方,尤其是小地方不僅不明顯甚至根本沒人提。
但四九城不同,四九城不僅在去年有了第一家公開掛了營業執照的個體工商戶,其它大大小小的個體工商戶也不少。
只不過,現階段的營業執照只批修、理、吃、賣小商品、便民運輸修繕這幾類,也就是只批「拾遺補缺」,國營集體包不下來的小生意。
不批古玩,但卻能打擦邊球以舊貨交易的名義擺地攤!
天橋、長椿街、官園、白橋、後海、東皇城根兒等幾個地方,現在在白天也有古玩地攤,算是半合法狀態。
什麼叫半合法狀態呢,就是你擺攤了給街道交點錢,街道睜一隻眼閉隻眼默許你擺的是舊貨地攤,一旦工商或文物部門上街來查,街道不保你,全部會被扣押。
鬼九忍不住笑了,不是憋笑,不是大笑,是苦笑。
「小武爺,若不是今兒跟恁聊這麼多,我實在不相信,真的有諸葛亮那號人物!」
「嗐!甭抬舉我了,我也不過是經常在街上轉悠,偶爾看看報紙罷了!」
「唉!小武爺,您真是明察秋毫。那我也不瞞恁了,我們鑽山幫不想再下地了!但出了這一行,也干不來別的!」
鬼九也不遲疑,打開了話匣子,不再藏著掖著,繼續說道:「丫丫的媽媽,與中原幫的上源頭有聯繫,她現在是負責陶瓷器、金石玉器外銷的把頭之一。」
「但白家現在把持四九城陶瓷器市場,不讓外地貨進入,得先過他們那一道門檻,才有機會進入四九城地下市場,如恁所說,我們來,就是找突破口的。」
把頭,行話,指的是這一行的領頭人。外銷,也就是從中原銷往外省,並不是銷往國外。
白家想要全權把控四九城仿古作偽的陶瓷器,顯然中原幫的陶瓷器生意就受到了影響。
「跟我說說丫丫媽媽吧!」
「她叫白念慈,在鄭州二七塔西老墳崗有一家估衣鋪,那就是中原幫陶瓷器、金石玉器的聯絡點。」
「白念慈?」沈學武沉吟,記住了這個名字,繼續道:「神垕鎮?寶豐縣?還是石山村的貨?」
沈學武說的這三個地方,都是中原地帶做仿古陶瓷器的地方,神垕鎮仿鈞瓷,寶豐縣仿汝窯,石山村則主要是唐三彩和陶俑。
「都有!」
「行,我記下了!有時間去中原,我一定會過去瞧瞧!」
「唉!小武爺!」鬼九說著,站起來,對沈學武抱拳躬身一禮,「以後去中原,我們一定好好招待!」
「不知道我讓丫丫準備的瓷器碎片,她準備了沒有?你們沒插手吧?」
鬼九心虛,但還是搖頭:「俺們想插手來著,但丫丫性子執拗,她不讓!」
「成!最後一個問題,你們既然知道珀西瓦爾會安排人對我出手,還說要殺我滅口,為什麼你們還讓丫丫跟我?」
「我們相信恁!」
「那就讓她收集好了瓷器碎片兒過來吧!若是不合格,有些手藝我可不會教她!」
「唉!謝謝小武爺!我回去後會跟她講!」
「嗯!去吧!」
鬼九遂起身離開。
沈學武坐在那兒沒動,只是看著屋外的月色,才緩步走出沒開燈的房間,站在院中,抬頭仰望。
今天的月亮不圓,也不是月牙形,似滿不滿的殘缺,掛在高空,照亮夜色的黑,點點星光與之遙相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