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南,姚家井。
這裡是第一監獄,不過,這裡只是過渡看押地,並不是長期服刑點,也就是說這裡看押的犯人在過段時間後會轉移到別的監獄。
陳大友蹬著自行車,身後帶著他媳婦兒劉溪娘,兩口子一路說笑,在天色擦黑時候來到了監獄門口。
但他們兩口子可不是來見他們的親人的,而是來見白青山的。
「大友,你行啊!能耐了!」
劉溪娘看著監獄大門,眼神縮了縮,帶著普通小市民的害怕,也帶著些許牴觸,但她既然來了,自然壓下了心底那股小老百姓對這裡的那股子怕意!
羅容桂說的時候,鬢角一縷青絲垂下,被夕陽的晚霞餘輝照的反著紅。
「溪娘,可不是我有能耐!我也就是跟王副局要了個情面,也是走的流程,前幾天申請,今兒這不是批下來了,我就帶你過來。」
「大友,咱們這麼去見白青山,不好吧?」
陳大友原本柔和的臉,陰沉了下去,冷哼了一聲,先是在一側鎖了自行車。
「沒什麼不好的!溪娘,你不知道,當初老沈一家著急忙慌離開,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就是因為這老小子去舉報,雖然極可能是白興業的吩咐,但跟他也脫不了干係。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現在想來,要不是那會兒老沈的關係硬,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老沈一家子活不到現在!」
「這些,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陳大友苦笑,撣了撣身上的中山裝衣角,苦澀滑過心尖兒。
「當初沈家一把大火,燒了個乾淨,我也以為……以為老沈一家真死在了半夜起的那場大火中,所以,就算知道,我也不敢說!」
「溪娘,若不是你在那年護著我,我就被人掛上狗牌,死在大街上了,我心裡發怵啊!我哪兒敢提!」
「也就好在咱家仨小子那會兒還聽話,沒有跟他們那幫同學起鬨,誰知道現在怎麼長成這樣了!」
「也許,我這個當爹的……」
劉溪娘也想到了十幾年前的時,心頭都不禁打了個冷顫。
但很快拉著陳大友的手,手心溫度傳遞過去,搖頭阻止了陳大友繼續說下去。
「大友,以前的事兒就別提了!」
「唉!一說起來,這話頭就止不住,主要是現在不同了,小武回來了,還在行內得了個『爺』字兒。咱仨兒子也算是又開始懂事兒了,還有幾個月,咱夫妻倆也要當爺爺奶奶,我這心裡啊!反倒是沒那麼多積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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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溪娘想到自家現在家和的畫面,想著仨兒子的變化,不論真假,她臉上也划過一抹欣慰。
「是啊!咱兩口子可算是苦盡甘來了!你還被組織安排到供銷社當經理,臨了都快要退休了,又升任了個副主任噹噹,這都要謝謝小武!」
「嘿嘿!這副主任當的,痛快!」
說著,陳大友用力拍了一下自行車的車座,有些年頭的車座發出「咯吱」聲,好似老邁的腿兒沒了潤滑似的發出的聲調。
「白家當初一家分成了倆殘脈,白興業這幾年更是安排白青山等人壞事做盡,白家是早晚要遭報應的!」
「大友,別說了!」
「沒事兒!白青山進去,我今兒這一趟過來,就是單純的來看他,不是來看他笑話的!」
陳大友神色坦蕩,望著西邊,已經沉沒的紅日仍映紅小半邊天。
「白青山,白家的一條狗罷了!我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白興業未來的模樣,留在四九城的白家這條殘脈,早晚消失!」
「走吧!咱這就進去,我啊,今兒也在白青山跟前兒,嘚瑟嘚瑟!」
陳大友撈著熨燙的平整乾淨的中山裝,抿了一把摸了頭油的頭髮,就連鬍鬚都在今天早上被他剃了個乾淨。
下意識地做出旦角才有的撈下裳的動作,陳大友卻沒撈著,只撈著了褲腿。
劉溪娘頓時抿嘴笑了,嗔道:「大友,你嘛呀!唱戲呢?」
「嗐!要不是這地方不合適,我是真想當著白青山的面兒唱上一段兒,痛快痛快!」
兩口子打著趣兒,在門口遞交了相關探監材料,跟著獄警,順著家屬會見通道進了會見室。
當白青山被預警帶著也進了會見室,看到來見他的是陳大友和劉溪娘,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帶著淡淡的怪笑,在陳大爺和劉溪娘對面坐了下來。
今天的白青山,比之前他專門跑去交道口供銷社找沈學武那天要顯得蒼老的多,甚至就連白髮都已經尤為明顯。
陳大友在白青山坐下後,拉著劉溪娘又站了起來,對著白青山服了一禮。
「白爺,給您請安了!」
「少跟我玩兒里根楞!」白青山臉一寒,原本淡然的怪笑消失,瞳孔射出攝人的光,「真是屎殼郎採花!陳娘娘,你就是一小乞丐你!今兒來看爺……我笑話來了?我還真不放心上!」
陳大友面色淡然,重新坐了回去:「白青山,我一個小乞丐,一步步走到現在,可沒靠過誰,靠的都是我自個兒!」
「不像您,明明出身白家,卻只是個旁支,哪怕白家當年鬧分家,一分為二,您呢!仍熱臉貼冷屁股想入主脈,終究在白興業的手裡折了!」
「他許諾給您的東西,一件兒都沒成吧?說讓你白青山這個旁支入主脈,入了嗎?他敢嗎?」
「白興業他不敢!你這次進來,他前段時間也安排人來見過你了吧?讓你全盤接了這些罪名,對不對?又許諾給你什麼了?你竟然仍不長記性答應他!」
陳大友的話,在一點點逼入白青山的心理防線。
對面白青山的臉越拉越長,陰沉可怕,一雙眼睛透出攝人的光,但眼底寫滿了不確定。
但隨即又裝作釋然,一笑:「陳大友,合著你今兒過來是當公家說客的?那你死了心吧!你不配!」
白青山眼底的光浮浮沉沉,冷哼一聲,打斷陳大友:「哼!你有這個時間,都不如去找找那位所謂的小武爺!他啊!不見得能活得過今晚!」
「你什麼意思!」
陳大友原本的輕鬆不再,噌一下快速站了起來,身後的板凳被他猛地站起來的雙腿蹬的往後滑了十幾厘米,發出木頭磨牙似的摩擦聲,板凳也搖晃不定,差點兒倒在地上。
白青山往身後的板凳上舒服的一靠,看著陳大友瞬間升起的怒容,臉上帶著玩味兒戲謔的笑。
「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先是啐了一口,白青山才繼續道:「當然是字面意思,明兒珀西瓦爾就要離開,他不會就這麼走了算了!」
「陳大友,我叫一聲你的大名,但你在我眼裡,一直都不是個爺們兒,一直都是那個為了一口飯甘願扮女人的小乞丐!」
「戲子都不如的狗東西,也敢來瞧爺的笑話!滾吧!給爺滾!」
陳大友沒再追問,因為白青山最後的話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已經被獄警強行帶走。
「溪娘,走,我們快走,我必須去找小武!」
「大友,你別著急,白青山說的不一定是真的,他只是為了氣你!」
「那也不行!我們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