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宴翠翠第一次主動走進潘家園九號院,捏著酒紅色的旗袍裙擺,一雙大長腿若隱若現,踩了一雙繡花鞋露出粉嫩的腳腕,走路間若步步生蓮,一股民國風打扮。
進院後,臉上兩顆小小的對稱痣都帶著打量、好奇,這是她第一次細看這座院子。
姜婭婭看著宴翠翠這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笑得一雙大眼睛都彎了,嘴角的兩顆小酒窩帶著甜絲絲的勁兒。
「怎麼樣?沈大哥這院兒比恁那院子大多了吧?沒見識的小狐狸!」
「小丫頭片子,少扯,這院子我早就看過了!」
讓她忍不住夾了夾腿。
但很快瞪了姜婭婭一眼,化解自己的尷尬,快步邁步進了堂屋中堂。
一進門,一股檀香瞬間鑽入鼻孔,宴翠翠不由瞪大眼睛掃視著屋內的實木家具。
「這是黃賓虹的山水,齊白石的蝦,徐悲鴻的馬,我嘞個……不是,小男人,你這屋這麼多好東西?就這麼明晃晃的掛在這兒?」
沈學武坐在八仙桌旁,看了一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宴翠翠一眼。
「都假的!」
「假的?不可能!假的,那你把牆上這幾幅畫都送我!」
「拿走吧!」
沈學武這麼幹脆,讓宴翠翠原本歡呼雀躍的臉色立刻沒了表情,順勢在沈學武對側坐了下來。
「得!看你這模樣,看來真都是假的了,我可不稀罕假貨!不過這張八仙桌……」
宴翠翠摩挲著,對著雕花是看了又看,正要開口,卻被沈學武打斷。
「這些家具不行!這可都是黃花梨的!我好不容易收上來的!」
「切!小氣的男人,我看你嘴裡沒有一句實話!」說著,宴翠翠瞥了一眼姜婭婭,「沒有眼力見的鄉下丫頭,我都扯了這麼多有的沒的了,你不知道出去嗎?還想聽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咦~恁看出來啦!恁咋不直接說嘞!沈大哥,那俺先出去啦,俺去給恁倆燒茶去!」
姜婭婭倒是乾脆,扭頭就走,倒是落了個宴翠翠的不是。
宴翠翠怒視著姜婭婭離開的背影,氣得是牙痒痒:「小丫頭片子,跟你這個小男人一樣,欠收拾!」
沈學武繃著一張臉,並沒有因為宴翠翠的調侃有多餘的表情,一雙星目若淵,盯得宴翠翠感覺後背都升起了一股涼颼颼。
「嘖!小男人,甭這麼看著我,我來就是告訴你珀西瓦爾已經死了,只不過他死的消息,應該還沒有在認識他的人之間傳開,尤其是四九城這邊知道他已經死了的人應該不多,不過他留在四九城的那些人,大概率會第一時間知道!」
「謝謝!」
沈學武這麼鄭重的表示感謝,讓宴翠翠原本還想調侃幾句的話頭哽在了喉嚨,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行,能得你一句謝,不容易,不過,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這個!」
沈學武沉吟,他自然知道宴翠翠第一時間就來找他告訴珀西瓦爾已經死的消息,還單獨過來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把陳叔的後事辦完了再說!」
宴翠翠雙眸微寒,站了起來:「小男人,你最好是真的知道跨門瓢把子的消息,不然,我可不會留手的!」
「等一下!」沈學武開口制止了宴翠翠離開的腳步,等宴翠翠回頭帶著希翼的眼光看他,他垂著眼眸,淡淡開口繼續道:「你知道北斗七作嗎?」
「沒聽說過!」
宴翠翠瞳孔微縮,看著沈學武,背著光的臉上有一抹異樣表情滑過,但很快被她收斂。
沈學武端坐在八仙桌一側,星眸眨動,看著站在屋門口回眸一笑的宴翠翠,嘴角起了一抹笑意。
「宴翠翠,暗四門做的是撈偏門的行當,北斗七作的輔弼二隱星跟你們暗四門多有聯繫,尤其是跟你們燕雀兩門,你說你不知道?我不得不懷疑你是真的燕門門主嗎?不會跟我一樣,是個贗品吧?」
「誰跟你一樣!只是……我師父過世的早,她死前根本沒來得急多跟我交代,只是把燕門的門主信物留給了我。」
宴翠翠說完,已經撇過腦袋,跨過門檻快速離開。
沈學武坐在那兒,看著宴翠翠加快腳步時在陽光下若隱若現的一雙美腿,然後就被突然躥出的姜婭婭擋住了他欣賞的視線。
「咦~這個小狐狸,跑哩還真快!沈大哥,我茶水燒都燒了,要不恁喝點兒?」
沈學武看了姜婭婭一眼,看著姜婭婭肥嘟嘟的小臉上帶著兩個酒窩,示意她把茶壺放桌上。
「行了,先放這兒晾涼吧!我去那院兒跟我奶和我媽說一聲,這就去陳叔那兒給他送行!」
沈學武說著話,已經邁步出了堂屋,姜婭婭亦步亦趨的跟著他也來到了堂屋門口。
「你留在這兒看家!」
「咦~沈大哥,恁真把俺當看門狗使喚呀?」
沈學武扭頭,冰冷的眼神看了姜婭婭一眼,姜婭婭立刻噤聲,賠了個笑臉。
沈學武先去了龍潭湖那邊,跟張桂芬和沈老太太講了講陳大友的情況,沒說他被暗殺的事,只說是陳大友意外身亡。
沈老太太和張桂芬對於這個突然的消息都有些措手不及,長吁短嘆著世事無常。
沈學武只說了代表沈家過去弔唁,張桂芬點頭,沒要求跟著一塊兒去,因為沈學武就是沈家的主心骨,沈學武去了,就是他們一家子都去了。
出來後,沈學武並沒有直接去陳家,而是去買了一份小腸陳,直奔鐵樹斜街93號院。
等他到了陳家,陳大友的遺體已經在堂屋中堂正對著門的位置放著,門前設了靈堂,哀樂悲鳴。
沈學武到了後,跟站在門口接待的陳老大對視,陳老大目光複雜,但是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虛引。
等進了靈堂,行了最隆重的二十四禮,沈學武才再次作揖邁步走進靈堂後的堂屋,圍著陳大友遺體看了看,把那份小腸陳滷煮放在一側。
「陳叔,這是您最愛吃的滷煮,自我來京說請你吃,可一直沒請,今兒……我送來了,您吃了後有力氣上路。」
看著陳大友安詳的躺在那兒,蒼白的臉似乎讓他真成了那戲班子的角兒,唱著落幕的人生大戲。
躬身,一禮。
「陳叔,您放心的去,珀西瓦爾已死!我會照顧好陳嬸兒他們!」
低聲在陳大友遺體耳邊念叨了一句,沈學武起身,臉色看不出多餘的變化,寒著一張臉。
走到劉溪娘那兒,看著劉溪娘通紅的雙眼,沈學武再次躬身一禮。
「陳嬸兒!」
「小武來啦!坐會兒吧!也只有你知道大友愛吃小腸陳,他啊,年輕那會兒想吃肉又吃不起,只能吃這些下水解解饞……」
沈學武沒有走人,坐在一旁,聽著劉溪娘講著陳大友生前,看著來來往往弔唁的人群。
不管來的人是真情假意,但來的人意外的多。
就連陳家三兄弟似乎都沒有想到陳大友竟然有這麼好的人緣,一直到天黑,都還有人過來弔唁。
當一位中年男人也邁步進了靈堂,正拉著沈學武說話的劉溪娘臉色瞬間變了,升起一抹寒光,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怒視著。
沈學武看著這中年男人,瞳孔微縮,腦海中閃過小時候見過的一道身影,與眼前人逐漸重疊。
就聽劉溪娘咬牙怒喊:「白興業,你來幹什麼!給我滾!」
白興業,看起來跟陳大友年紀差不多,眼神陰鷙,著黑色中山裝,此刻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看著發火的劉溪娘,沉聲帶著悲切開口:「嫂子,我就是來送送陳兄弟,您既然不喜歡我過來,我鞠個躬就走!」
「用不著,我陳家跟你白家八竿子打不著,你現在就給我出去!」
「嫂子,我跟伯川是世交,伯川跟陳兄弟又是好友,怎麼能說八竿子打不著呢!」
白興業說這話時,眼神已經看向起身的沈學武,注意到沈學武長相的那一刻,陰鷙的雙眼眯了眯。
「滾!老大、老二、老三,把他給我趕出去!」
「嫂子!」
白興業怒火也竄了上來,但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陳家三兄弟,再次越過三兄弟瞥了一眼沈學武的位置,怒哼了一聲,甩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