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九號院。
沈學武帶著李振山回來,三輪車直接停在了院內,洗了一把臉,伸手虛引,示意李振山隨他進屋。
李振山一雙明亮的眸子快速打量著夜幕下的九號院,似乎已經想好了萬一出事怎麼脫身似的,神態倒是沒有任何的拘謹。
這人不僅膽大、警惕心高,並且思維敏捷、腦子活泛。
這是一路走過來後,沈學武對李振山的內心評價。
開燈,在堂屋客廳落座後,沈學武從煤爐子上提起出門時放在煤爐子上的水壺,倒了兩杯茶水,水霧裊裊,一杯放在李振山跟前的桌面上。
沈學武喝了一口,李振山才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這讓沈學武不由一怔,暗道:這小子不會很長時間沒吃飯了吧?怎么喝口水還狼吞虎咽的?
「李兄弟,我不長在這院兒住,倒是沒吃的,要不然就給你備些飯菜了。」
「沈掌柜客氣,我……我不餓!」
李振山話落,猶如震天響的「咕嚕嚕」就從他的腹部冒了出來,他尷尬地對沈學武笑了笑。
「我其實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我是返城知青!」
「返城知青,那可是我得敬重的嘞!」沈學武說話間,又給李振山添了茶水,「不知道李兄弟怎麼落魄成這樣?」
李振山快速喝了茶水,但抿嘴沒有開口接話茬。
見此,沈學武岔開了話題:「李兄弟,我這兒沒外人,你把郵票拿出來,我再看看吧!」
李振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藝高人膽大,還是本就膽大,單獨面對沈學武,也沒有絲毫猶豫,把懷中那些他帶的郵票,一股腦的擺在了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沈學武掃了兩眼,很確定他沒看錯,擺著的郵票,沒有一張是真的,全是假的!
李振山看著沈學武認真查看郵票,他那雙明亮的眸子內起起伏伏,有擔憂、有謹慎,也有一抹怕被戳穿的心虛。
「李兄弟,這些郵票,做的還不錯!」
李振山聽到「還不錯」,鬆了一口氣,神經緊繃的他,並沒有注意到在這三個字前還有兩個字「做的」。
「沈掌柜,那您看,能給多少錢?我……我打算把我手裡的全賣了,我要報班,參加今年的高考!」
沈學武從郵票上收回視線,看向對面臉色不甘的李振山,眼底划過一道精光。
返城知青,穿成這副模樣,還說「沒有家了」,又這副不甘心的模樣,提「要參加今年高考」……
沈學武故作沉吟,沒有點破李振山這些郵票的真假,而是做一臉好奇狀。
「李兄弟,我對你倒是有些好奇……能說說不?有時候一些故事,也是能提提價格的!」
李振山再次把晾涼些的茶水一飲而盡,眼底泛著淚光,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拳頭緊握,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都在用力。
這表情,讓沈學武更好奇李振山到底是遭遇了什麼。
「呼!」李振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既然沈掌柜想聽,那我說說也無妨!聽完,沈掌柜就當個樂呵吧!」
李振山啟齒,不大的年紀,眼底卻划過滄桑的光:「我……其實有家人的!我爸是石景山鋼鐵廠一個小幹部,我媽在我剛出生就去世了,我爸續弦,給我找了一個後媽!」
「原本也沒什麼,後媽就後媽吧!我沒抱怨過這些,別的一塊兒長大的孩子說我沒媽,我也沒怎麼放在過心上。」
「直到他們倆有個孩子,我弟弟,比我小一歲,我爸的心態逐漸被後媽也帶偏了!」
聽到只「小一歲」,沈學武忍不住瞥了李振山一眼,這三個字的言下之意都不用細揣摩,也能知道是啥意思。
「七一年,我十五歲,正趕上知青下鄉的熱潮,原本我可以不下鄉的,但我爸被我媽慫恿,說我不下鄉,我那弟弟就得下鄉,她還瞞著我爸替我報了名!」
聽到這兒,沈學武已經知道李振山的年齡,正好十年,二十五歲,比他大四歲。
至於知青下鄉這事兒,他家就沒有,沈大鳳和沈二鳳也沒有下鄉,不是他家避開了,而是因為他們沈家就在保定鄉下,根本用不著下鄉。
李振山再次給自己灌了一碗茶,聲音淡然,聽不出有什麼情緒。
「我也因此,在七一年被迫下鄉,去了寧夏,這都沒什麼!」
李振山的聲音隨著這句話落,已經沒那麼平靜,帶著顫抖繼續說著。
「我在那兒的毛烏素沙地,住在跟老鼠洞似的地窩子,一住就是十年,他們沒給我打過電話,我最開始的兩年,年底還回來過,但他們……他們避著不見我!」
「七七年,恢復高考!」李振山聲音開始哽咽,但被他強壓了下去,「我聽說後,欣喜若狂,給家裡打電話,說我要回來參加高考,但……但我爸說,下鄉是支援祖國建設,是……」
「說的大義凜然,我聽了,沒回來!七八年,知青大批返城,我沒返,因為我沒有關係,家裡也徹底不管我了!」
「一直到今年年初,我才回來,回來後,才知道,他們不僅把我返城知青的工作名額賣給了別人,並且還給我那弟弟安排了正式工作!」
「我跟他們吵了一架,把家裡東西全砸了!我真痛快!我不僅砸了他們的結婚照,我還砸了他們買的洗衣機、電視機、收音機,我全砸了,跟他們鬧了一場!」
李振山目眥欲裂,壓著嗓子怒吼著,臉憋得通紅,但很快,他又平復了這種情緒,聲音也逐漸變回原來平淡的調調。
「我爸很生氣,特別生氣,但他拿我沒辦法!在那個老女人的攛掇下,卻因此跟我分了家,也因為我的衝動,啥也沒給我,呵呵!」
「現在想想,我不該那麼衝動的,我應該把那些值錢的物件兒全賣了換成錢!但……壓了十年的怒火,可能就是需要發泄!」
「倒是我的戶口單獨拎了出來,好在四九城的戶口保住了!可我……可我已經沒家了!」
李振山說到這兒,還從他隨身的軍綠色髒兮兮的書包里掏出來一個紅本,正是他的戶口簿。
沈學武打開看了一眼,戶主李振山,寫的戶口地址在新街口街道宮門口那塊兒。
「沈掌柜,沈兄弟,這些郵票,你真的都收嗎?我……我現在只想拿著錢,參加今年的高考!我一定、一定會考上大學,到時候再來感謝您!」
李振山說到最後,鄭重起身,帶著不安、擔憂的情緒給沈學武鞠了一躬。大概是因為水喝多了,兩行清淚順著臉頰從他的臉頰滾落,劃出兩道壓抑的、克制的卻又忍不住的淚痕。
沈學武看著李振山,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可以!我都收了!我不僅都收了,我這院子還可以給你留一間讓你暫時有個住處,直到你考上大學!」
他的話落,對面的李振山表情僵在臉上,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相信地、脖頸機械似的轉過去,看向端坐在八仙桌旁正在抿茶的沈學武。
然後毫不遲疑地直接在比他還小的沈學武身前跪了下來。
但沈學武眼疾手快,根本沒讓他的膝蓋落地:「李兄弟,你這是幹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可不能跪,我比你小了好幾歲呢!」
「沈兄弟,我……」
「不要跪!你連你爸都不給他跪,跪我幹什麼?我希望你讀完大學,膝蓋依然是直的!」
李振山雙眼通紅,原本的委屈等情緒傾瀉而出,在此刻化為了感動,嘴唇蠕動,看著八仙桌上那些郵票,眼底有掙扎。
但很快道:「沈兄弟,我……我對不起你,其實,這些郵票,都是假的!都是我畫出來的,根本不是真的!」
沈學武笑了,笑得很開心,點頭:「我知道!」
三個字,猶如萬鈞,頃刻壓在李振山心頭,再次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學武,瞳孔巨震,心中升起的感動在此刻猶如化成了實質,讓他屈膝,卻又因為沈學武的話沒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