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九號院,李振山坐在院中太陽下,拿著一本化學書在翻看,很是認真,在沈大鳳過來送午飯的時候,才從課本上收回視線。
「謝謝沈大鳳同志!」
「嗐,謝啥,我小弟既然讓你住在這兒教丫丫識字兒,是好事兒,甭客氣!」
沈大鳳笑呵呵地把飯菜放在了桌面上,瞥了一眼李振山眉心小小的黑痣,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我小弟呢?」
「大鳳姐姐!」姜婭婭從屋裡小跑著出來,甜甜的叫著,「沈大哥去隔壁玲瓏姐姐那兒了,她那兒開業,對了,玲瓏姐姐那兒賣絲織品嘞!沈奶奶要是願意哩話,她哩作品也可以放在玲瓏姐姐那兒寄賣哦!玲瓏姐姐跟俺說哩!」
沈大鳳眼眸亮了亮,點點頭:「行!回頭我問問奶奶她老人家的意思。」
姜婭婭小腦袋湊過來,神神秘秘的壓低聲音,繼續道:「大鳳姐姐,您知道玲瓏姐姐的玲瓏閣賣的絲織品最貴的多少錢嗎?」
「多少錢?我剛才過來只看了一眼,沒進去。」
「1888,一把扇子大小哩擺件兒!」
「噝!」沈大鳳倒抽了一口涼氣,眉心小小的紅色美人痣都似乎在震驚這個價格,「這麼貴?」
李振山也忍不住抬頭,眼底帶著吃驚。
「當然啦!玲瓏姐姐哩玲瓏閣主要面對嘞客戶群體是來京哩投資客,商業部都有安排人過來呢!」
「成!那我回頭跟奶奶講講!你們吃!我先回去了!」
「李老師,你吃吧,我去隔壁瞅瞅!」姜婭婭說完,也跑到隔壁去了。
李振山看著面前的飯菜,發黃的二和面饅頭咬在嘴裡,帶著甜絲絲的味兒,他的嘴角不由得翹起,也多了一抹甜。
他這三天的話並不多,但他的性子並不像江修明那般沉悶,只是為了籌備高考,一心沉浸在學習中,無心他顧。
飯後。
沈學武已經回來,在東廂房內整理他那些傢伙什兒,隔著門窗看著屋外陽光下鼻樑高挺的李振山又沉浸在書本中,收回視線,看看身後貨架上一些泛黃的捲軸,眼底精光起伏。
直到太陽即將落山,三天前姜婭婭就說過的在來京路上的鬼九,終於過來找他來了。
鬼九的到來,讓李振山多看了幾眼,但沒有聽到沈學武的吩咐,他繼續沉浸在學習中去了。
堂屋客廳內,鬼九把手中拎著的兩個大木箱子放在飯桌上,滄桑的臉上終於舒了一口氣。
「鬼九,怎麼回事兒?路上碰到事兒了?」
「咦~小武爺,恁看出來啦!」
聽到這一句,沈學武額頭都冒出三根黑線,實在是姜婭婭總喜歡說這一句,有時候他一開口,口音都會被帶偏。
鬼九拖著長長的中原口音腔調,「小武爺,恁可別提了!恁是不知道啊,這一路上俺和老七是咋過來哩!擱火車上差點兒叫人做局把俺手裡這三樣兒偷走!還碰上一窩拍花子!一窩撈偏門嘞!」
沈學武看著鬼九滄桑的臉,胡茬都已經很濃郁了,再一聽鬼九路上的遭遇,倒是笑意添了三分。
這個時代的火車、火車站,絕對是亂中亂,五花八門的什麼人都有。
「辛苦了!」
「不辛苦,好歹不負小武爺恁哩囑託,恁看看可還滿意!」
沈學武點頭,打開了鬼九拎回來的兩個木箱子,三件,都已經看不出來有任何拼湊的痕跡,拼湊線猶如消失了一般。
掃了一眼元青花瓷碗,沈學武的視線著重看向元青花纏枝牡丹紋梅瓶。
梅瓶是他給出的最難的一道難題,瓶腹那塊巴掌大的缺口已經消失,不僅消失,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拼湊接口,釉色流暢。
再拿起梅瓶,透過窄小的瓶口看向內部,依然無破綻,最後看向瓶底,一抹火石紅,自然不僵硬。
只是整體釉面多了些死亮,不再那麼像老硬片兒,尤其是新燒的缺的那一塊,肉眼都能看出其與周圍的光澤不同。
但這一塊兒是新燒的,再加上這才兩個星期就給送了回來,是難以避免的,接下來只能靠他來繼續「養」。
「不錯,這瓷兒是白家『接老底』兒的手藝!白興邦做的?」
鬼九立刻瞪圓眼珠子,笑臉豐盈,豎起大拇指:「小武爺,您真神了,這都能看出來?」
「那是!要不然我沈家的名頭豈不是白叫了?」
話落,沈學武的視線轉向元青花瓷碗,但只看了一眼就略過了,因為也是出自白家之手。
看向了最後一件,北魏武士陶俑。
北魏武士陶俑的土蝕不是均勻的,而是有層次感,這是酸蝕做出來的土蝕。
尤其是凹陷處,比如衣褶深處、盔甲縫隙,有用「陳土漿」填過的痕跡;俑的鼻子、盔甲等凸起處也磨出了「傳世磨損」的痕跡。
同時,還做了彩繪復原重新做舊,鮮艷的顏色蒙上了一層灰黃的包漿,放在鼻尖細聞,有艾草、松木屑的味道,是煙燻。
在陶俑的底部和背面,還有一層厚厚的糊糊,這是加了骨灰和「老墳土」調成的泥,並用竹籤在上面戳出了一些不規則的孔洞,為了模擬出「蟻穴」和「根須痕」。
並且表面噴了一層極稀的明膠水,如此一來,浮土粘牢,不至於在運過來的路上一碰就掉。
「陶俑分生坑和熟坑,生坑是剛出土的樣子,表面裹著厚厚的土鏽,熟坑是經過處理、把玩,表面乾淨溫潤。」
「這件兒,半生坑做了一半兒,想來時間不夠,跟其它兩件兒一樣,我還得繼續養三四個月。」
半生坑,也就是介於生坑與熟坑之間,看起來像出土後被人清理過,這種狀態容易讓人放鬆警惕,才更迷人眼,容易出手。
「這件兒陶俑,是石山村做的吧?應該不是出自白興邦之手,他跟他大哥白興業,老大掌陶器,老二掌瓷器,白興邦應該沒有做陶器的手段。」
鬼九咧嘴笑,豎著大拇指是晃了幾晃,對沈學武的佩服溢於言表,一雙具有中原人特色的單眼皮都好似帶著笑意。
「小武爺,恁真是神了,恁忒厲害了,俺實在是佩服!」
「不是我厲害,實際上我也是通過觀察和猜測才這麼講的!四九城地下市場現有的仿古作偽瓷器,做贗手段粗糙,完全不具備白家興盛時期的水平,因此我才猜測白興業掌握的是陶器,白興邦掌握的是瓷器做舊。」
鬼九點頭:「小武爺,恁說嘞很對,興邦確實是掌握著瓷器作偽,這也是白興業害怕俺中原幫哩瓷器入京嘞主要原因!」
沈學武點頭,看向最後一件元青花瓷碗,這一件,是最像老物件兒的一件。
釉面的「賊光」已經被氫氟酸熏過,不是泡,因為泡出來的酸蝕太均勻,像被漂白。
氫氟酸熏,更自然些,會腐蝕釉面的矽氧骨架,讓其光澤從「玻璃光」變成「油脂光」。
但熏完的釉面還是太乾淨,這件青花瓷碗,不僅熏過了,並且還用土沁水刷過,在它周圍放了不少鋸末和老茶葉,鋸末腐化產生的有機酸會持續和釉面反應,鐵鏽粉會在釉面的微孔里沉澱,形成類似「土蝕」的褐斑。
只不過,木箱裡可沒有發生這個反應,這只是白興邦為他做好了這一步的準備,接下來的「養土蝕」得沈學武自己來做。
「行!挺好!」沈學武徹底從三件器物上收回視線,看向鬼九,面色很是滿意,「今兒在我這兒吃飯吧?我去把丫丫喊過來,她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