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劇情展開,一個亂世小山村、一個底層光棍、一頭遠洋奶牛就撐起了一段沉甸甸的歲月。
小人物的守信與堅韌,亂世的荒誕與殘酷,人性的微光,全部揉碎在細膩的文字里。
章仲鍔的精力越來越集中。
他徹底忘記了時間和空間,心神沉入了那個戰火紛飛、山河破碎的沂蒙山村。
跟隨牛二一起在日軍掃蕩、災民哄搶、土匪覬覦的境遇中起伏沉淪。
最後,讀到「二牛之墓」的荒誕結局,久久失語。
鬥牛的結局,讓人感覺蒼涼而荒蕪,怔怔出神。
結局不強行升華、不給溫暖的答案,只留下人物獨自留在時代的廢墟里。
苦難熬過去了,可失去的人再也回不來。
世界變了,牛二永遠也回不去原來的生活了。
戰爭的殘酷,給一個時代的人帶來的創傷,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他從業十餘載,還是第一次讀到這般獨一無二的作品。
黑色荒誕,底層視角,存在主義的內核。
跳出了當下文壇所有主流流派的桎梏。
既有傷痕文學的苦難厚重,又有反思文學的人性深度,更有其它作品所沒有的、超脫時代的先鋒文學質感。
「好稿子,絕對的好稿子!這個李彧,這個木子……這個李彧啊,真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了。」
「鬥牛!二牛!名字取得好啊!咱們的民族性格不就是和牛一樣嗎?勤懇、老實、奉獻、隱忍、默默承受著無盡的苦難,牛是農耕社會的根基,是傳統農民生存的全部依託。時代翻天覆地,土地幾經變遷,最後剩下的,依舊是土地和牛,二牛,二牛,這絕了啊!」
章仲鍔越想越覺得這《鬥牛》寫的好啊!
真是讓人回味無窮,久久無法抽離。
「可惜啊!李彧還只是個大學生,可惜了!」章仲鍔搖了搖頭,滿臉無奈之色,但凡李彧年紀再大一點,他就發一個改稿邀請,「假公濟私」一回,把李彧喊過來喝一頓,好好談談這本小說。
李彧這個年紀,把他喊過來喝酒,有點帶壞小朋友的意思,而且,他有點擔心李彧這個小朋友見到他這個大編輯緊張。
畢竟,李彧年紀輕,見識少,沒有見過什麼大人物。
當然,喝酒聊作品,也是聊創作理念。
人熟了,以後才好邀稿。
這其實也是工作的一環,不是純純就找李彧喝酒聊天。
聊天當然也很重要啦,他其實蠻想和李彧交流這部作品的。
李彧還是學生,暫時不可能見面了。
想想還真是遺憾呢!
算了,直接給李彧過了。
下次,等李彧超過二十歲,就可以邀請李彧過來改稿了。
嗯,李彧還沒有投稿,編輯已經惦記下次讓他改稿了。
說出去,別人恐怕都得讚嘆他一聲。
絕!
真的絕了!
有時候,稿子寫得如何不重要,改稿非常重要。
他抽出一張空白的發稿簽,並未著急書寫。
待他又看了兩遍稿子,沉思良久,方才下筆。
文稿:《鬥牛》
作者:木子
初審意見:建議優先刊用。
一、寫作手法極具創新性,形式與內容高度統一。全篇以黑色荒誕筆法書寫抗戰時期的那段特殊歲月,文風獨樹一幟,極具先鋒感。
二、非英雄的「小人物」史詩敘事。
主角牛二無英雄光環,懦弱貪生、又重義重諾。
懦弱貪生是他的起點,重義重諾是他的終點。
看似矛盾,卻能自圓其說。
牛二堅守的,其實就是那張紙上的一個手印,是對死去的九兒和村民的一份交代。
正是憑藉著這份認死理的「本能」,詮釋了平凡草民如野草一般堅韌的內核。
三、立意高遠,顛覆傳統戰爭敘事。
跳出以往戰爭題材的框架,以往的敘事裡,故事主人公的起點可以是「不完美」的,但他們的「不完美」最終都會被導向一個崇高的終點。
讀者看到的是一個普通人淬鍊成英雄的過程,重點在於「成為」英雄。
牛二不是為了成為英雄而堅守,他只是在絕境中活了下來。
他從未變成英雄,他始終是那個在山上和牛說話的瘋癲農民,只是歷史恰好把他推到了那個位置。
小說結尾,以「二牛之墓」的荒誕收尾,寫盡戰爭的隱性創傷、時代的蒼涼底色,留白處理堪稱精妙,具備極高的文學價值。
責任編輯:章仲鍔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八日。
……
燕京市群眾文藝匯演、首都高校聯合文藝晚會(高教局、市青聯主辦,有時對外統稱「燕京市元旦晚會」)。
英達所在的話劇隊在文工團內部舉辦的預選賽中落選了。
文工團有合唱隊、舞蹈隊、民樂隊、管弦樂隊、手風琴隊、朗誦隊、話劇隊、京劇隊、曲藝隊等小隊。
基本上每個隊都有節目,而英達所在的話劇隊,第一輪都沒過去。
英達很失落,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感覺天都是灰濛濛的,沒有色彩。
內部直通元旦晚會的渠道落空了。
那麼,只剩下一個途徑。
那就是和學校各系以及學生自由組隊排練的節目進行同台競技,先海選,再次選,最後晉級決賽,和文工團千挑萬選出來的節目比試之後,獲勝者再參加元旦晚會的匯演。
這兩種方式有利有弊吧。
能夠在文工團中勝出的話,那麼,參加元旦晚會匯演的概率無疑會大很多,也輕鬆很多。
「怎麼辦呢?」
「怎麼辦呢?」
「怎麼辦啊?」
英達愁啊,愁得雪花飄飄,頭皮都要摳破了。
另一邊,李彧離開三角地的收發室,拿著《十月》編輯部錄用稿件通知的回信,美滋滋地返回宿舍。
沒成想《十月》真的錄用了他的稿子,而且回復還那麼快。
不過這《十月》把他的稿子排到了1981年第二期,也就是3月份。
《十月》是雙月刊,單月出版(1、3、5、7、9、11月)。
也就是他10月投稿,5個月後才能見刊,這已經算是快的了。
難怪一些大咖願意把稿子投給一些其他刊物了,這委實難等。
但分量重、篇幅長的中篇,還是會優先投《十月》《當代》《人民文學》這類大型雙月刊。
哪怕等待久,可一旦發出來影響力極大,評獎評優優先級高、文壇認可度也高。
李彧想起回信上面,編輯對他的誇獎,客套之語「歡迎下次投稿」,以及千字7元的稿費,最後,還是大度地原諒了《十月》編輯部。
《十月》編輯部的編輯說話好聽,還願意給他漲稿費,他超喜歡投《十月》的。
特別是漲稿費這一點。
稿費漲上去了,就降不下來了。
他下次投稿《十月》稿子價格只可能比7塊高,絕對不可能比7塊低。
李彧美滋滋地拿著信封返回宿舍。
一進門,就發現英達滿臉倒霉樣。
他斜靠在窗沿邊的鐵架子床上。
木窗向外推開半扇,他嘴上叼著無濾嘴的香菸。
火星明滅不定,煙氣順著嘴巴吐了出去,白煙順著窗縫往外飄。
不懂情趣的一陣風吹回來,全特麼飄進屋子裡了,一股子焦油、多環芳烴、亞硝胺等幾百種有害物質的「清香」瀰漫在宿舍里,沁潤在被褥里,持續傷害著宿舍里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