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就這樣一路過關斬將,通過了海選和次選,最終,殺進了決賽圈。
決賽的大禮堂,燈火通明,人山人海。
就導師陣容和觀眾數目而言,規模和氛圍,可以說和初選現場截然不同。
舞台下上千個座位,座無虛席。
後台報幕的聲音響起:「接下來,由校話劇隊帶來節目——小品《吃麵條》。」
話音落下,台下不少人微微一愣。
小品?
小品是什麼?
哪個來跟我說說這個小品是什麼?
不光觀眾迷糊,就連許多第一次聽說的評委都迷糊。
前排幾位老評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這次,北大特意邀請了人藝的於詩之當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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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詩之,劇院一級演員、藝委會副主任,這幾年,開始深度參與劇本審讀、藝術指導工作,曾在電影《青春之歌》中飾余永澤,並在話劇《茶館》里飾主演王利發。
除了於詩之,還邀請了中文系的謝勉。
謝勉是北大中文系眾所周知的名師。
今年5月,他在《明明日報》上面發表文章《在新的崛起面前》,公開為朦朧詩辯護,引爆全國新詩大討論。
這篇文章是新時期文學革新的標誌性文章。
同年參與創辦詩歌理論刊物《詩探索》並執筆發刊詞,主張文學要探索、包容多樣創新。
同時,他是北大當代文學教研室骨幹,參與編寫《當代文學概觀》,這本書是國內新時期最早一批當代文學教材之一。
除了兩位大咖,還有北大民間文學教研室教員段寶林,其人常年開設民間文學課程,深耕民間戲曲、曲藝、笑話、口頭喜劇等。
除了以上三人,還有校團委幹部宋明德,以及文工團團長樂祖民。
可以說,學校非常重視這次的決賽。
幾位評委聽說下一個節目是小品,心裡不免有些疑惑。
他們可不是學生,一些學生壓根兒不知道小品是什麼東西。
這些評委,要麼本身是涉獵廣泛的相關領域從業者,要麼本身研究領域就和本次評選專業相關,對於小品,他們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在他們的認知里。
舞台藝術唯有話劇、朗誦、歌舞才算正統。
所謂小品,不是戲劇學院讓學生練習的題目嗎?
可登不上這大雅之堂。
但也沒有人出言說什麼。
能夠走到決賽,這個節目必然是有兩把刷子的,不如先瞧瞧再發表評論。
唯獨文工團團長樂祖民,眉頭皺成了「川」字。
據他了解,話劇隊不是隸屬於他們文工團的嗎?
什麼時候搞出了一個小品節目,我怎麼不知道?
膽子是真的肥啊!
居然瞞著我搞出來了這麼一個節目,居然他娘的還進了決賽。
NND,真他娘的離譜!
這北大唯一參加元旦匯演的名額,唯一一個能夠進入元旦匯演的機會,若是讓他們拿到了。
我是應該高興呢?還是應該憤怒呢?
這個問題好難啊!
他不會!
……
同學們有互相打聽的,打聽這個小品《吃麵條》到底是個什麼節目。
也有人不禁坐直了身子,面露好奇之色。
幕布緩緩拉開。
舞台布置極簡,沒有任何華麗的布景。
一張木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桶,簡單樸素得格格不入,和前面精緻隆重的舞台布景,形成了鮮明反差。
就像小品這個名字一樣,與這個舞台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陸鳴穿一身黑色中山裝,神色嚴肅,往台前一站立馬就有了幾分模樣了。
英達背微微彎著,探頭探腦,一副賊眉鼠眼的模樣。
活脫脫一個市井小人物。
英達:導演!導演,您看我行嗎?您看!
陸鳴:好了好了,就讓你試試。
英達:哎!
陸鳴:這段戲就是吃麵。
英達:(驚訝)吃麵!
……
隨著劇情的推進。
台下響起低低的笑聲。
原本大家以為也就這樣了,不少觀眾慢慢放鬆了下來。
可接下來的劇情,根本不給大家喘氣休息的時間。
開拍前,英達偷偷挑面、埋頭偷吃,被導演呵斥;嘴上保證好好拍戲,兩隻眼珠子卻始終離不開面桶。
英達的表演,很有分寸。
節奏張弛有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牢記李彧的提點,進入人物。
不要想著逗笑觀眾。
只要進入了人物,這個人物身上的戲劇性自然能夠逗笑觀眾。
「還沒開拍呢,你怎麼先吃上了?」
「我早飯就沒吃,先墊個底兒,沒事兒,那兒還有一桶呢!」
這句台詞落地瞬間,禮堂里再也繃不住了。
「噗——」
笑聲如同潮水般席捲整個大禮堂。
舞台上,表演還在繼續,笑點層層遞進。
一遍遍重拍、一遍遍吃麵。
英達從最初的興奮雀躍,吃到撐得彎腰、走路晃晃悠悠。
身體撐不住了,嘴上還要強,「沒事,還能拍」。
而英達越痛苦,越窘迫。
台下的笑聲就越大。
笑聲不僅沒有停過,還一浪高過一浪。
後台所有等候演出的文工團合唱隊成員,全都擠在側幕條後偷偷地看著。
這就是話劇隊搞出來的小品?
效果竟然這般好!
他們被震驚了。
要知道,話劇隊一開始就被他們文工團給淘汰了。
如今,居然又通過這個小品復活了。
而且,看大家的反應,很明顯這個節目的效果極好。
甚至讓他們都產生了危機感。
終於,最後一段台詞落幕。
英達和陸鳴一同站直身體。
彎腰鞠躬。
謝幕!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全場學生齊刷刷起身,掌聲、歡呼聲、叫好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這個節目,值得他們「脫帽致敬」。
前排的評委見此,面面相覷,隨後,也不由動容,這經久不息的掌聲,就是對小品節目最大的褒獎。
掌聲漸息。
評委席上……各位評委面色各異。
有面無表情的。
有面露欣賞的。
還有面露掙扎的。
樂祖民瞪著英達和陸鳴。
他在心裡罵開了。
特麼,還真叫這群混蛋玩意兒搞成了。
咋辦?
這個小品真的太他媽的怪了。
形式挺新穎,也挺好看的。
如果這是他們文工團推出來的作品就好了!
於詩之目光炯炯看向英達道:「這個本子有意思,真有意思,說說吧,是誰寫的?」
於詩之心裡嘀咕著,莫非虎父無犬子,英達也是一個了不得的大才,這卻是讓人感到震驚了。
英達的父親和於詩之是老同事、老搭檔,相交幾十年,非常熟。
於詩之在《茶館》里演主角王利發,英若城演重要配角劉麻子。
所以,於詩之是認識英達的。
英達額角沁出一層薄汗,晶瑩的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用衣袖擦了擦,「是我們系李彧寫的。」
於詩之一愣,轉頭看向身側的謝勉。
李彧這個名字他太陌生了。
謝勉矜持一笑。
這個李彧,他還真就知道。
儘管知道,卻不居功,淡淡笑道:「李彧,八零級心理學系新生,筆名木子。說不定,你還讀過他發的小說呢。可惜啊,這小子不是咱中文系的。」
謝勉心裡不免嘀咕,難道我北大中文系失去吸引力了嗎?
無怪乎,他會自我懷疑。
目前,北大文科(社科/人文學科)里,中文系、哲學系是王牌,實力、名氣、影響力最強;心理學系,1978年剛復建,底子薄、規模小、社會認知低,在北大各系裡屬於最弱一檔。
李彧作為全國文科狀元,報考心理學系,委實有點明珠暗投了。
從李彧進入大學後表現出的文學才華來看,何止是明珠暗投,簡直是入錯行。
於詩之神色微動。
原來,這木子還真是大學生。
沒料到如此大才,居然還只是大一新生。
不僅能寫小說,還能寫劇本,了不得啊!
而且,這小品愣是被他寫出了不一般的摸樣。
成熟、完整、效果好得離譜。
就在這時,宋明德眉頭微蹙:「觀眾笑得很樂。可我卻沒有看到笑,我只感到了悲,為文藝事業的未來感到悲。這個什么小品,笑過之後,心裡仔細琢磨,它要傳遞什麼價值,能有什麼教育啟發意義嗎?沒有!沒有一點價值,沒有一點教育啟發意義!如此重要的匯演,不能就只是圖一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