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威率平盧軍前往宣武鎮的次日,薛崇便病倒了。
經城內醫師診斷,只說是近期過於焦慮,又兼連番大悲大喜,難以承受,雖草賊尚在時,因精神緊繃還不覺得什麼,可隨著草軍遠遁,藩鎮暫得安寧,緊繃許久的精神稍一鬆懈,身子也隨之垮了,先是感覺頭暈目眩,不思飲食,隨後便臥病不起,終日昏昏沉沉,整個人日見消瘦。
陳泰多次前往探望,卻見薛崇臥於病榻,似睡非睡、精神萎靡,病情很是不樂觀。
期間,他也曾撞見同樣前去探病的李崇義、崔君裕、張彥武、杜元等本州牙將,看他的神情各異。
其中最具敵意的,反而是崔君裕,李崇義看他的目光更多的是複雜,至於張彥武、杜元等,則更像是不願介入其中的尷尬。
當時陳泰便意識到,李崇義多半要準備對他做些什麼了。
三月十八日,即宋威率平盧軍離開鄆州的第七日,李崇義派人來請陳泰前往節府,說是有要事相商。
時王惇等人也在身旁,聽聞此事,王惇低聲對陳泰道:「節帥臥病多日、安危難料,此時李崇義派人來請十將,怕是一場鴻門宴……」
許穆、高晟紛紛附和,王峻更是睜著雙目道:「我率二十名弟兄與十將同去,看那李崇義耍什麼花招!」
「不至於。」陳泰輕笑道。
之前草軍攻鄆州的三場戰事,他的表現與功績城內藩軍皆看在眼裡,不誇張地說,哪怕他的確是外來的,但如今在鄆州兵中的威望那也是直追李崇義,若李崇義敢在節度使薛崇臥病期間使什麼下作的手段陷害他,其個人在鄆州兵中的威望也會受到極大損害。
退一步說,即便李崇義真的對他下手,難道他就不會反擊麼?
李崇義深知他的能耐,斷不至於如此。
可即便他這麼說,王峻也是吵嚷著要同去,王惇幾人也表示贊同。
陳泰難撫麾下諸將的好意,只好帶著王峻一同前往節府,去見李崇義。
待等他二人來到節府時,節府內一切如常,李崇義就站在前屋的堂中,負背雙手等著陳泰。
此時還未等陳泰邁步走入堂中,王峻手按腰間佩劍率先闖入,先是在東、西兩邊的偏廳窺視,隨即又快步奔至耳門,再做窺視。
「你做什麼呢?」
李崇義疑惑地看著王峻,連問幾聲不見王峻回答,遂問邁步進堂的陳泰。
陳泰也不隱瞞,半開玩笑道:「他這是在找,看你是否埋伏有刀斧手。」
李崇義為之氣笑,斜睨一眼王峻,忍不住罵道:「愚蠢!你見我獨自站在此處,豈還猜不到此事斷不可能?」
也是,若他真有心要殺陳泰,早早在府內埋伏了親信,又怎麼可能獨自一人站在此處,任由陳泰與王峻接近他?
興許王峻未必能在短時間內殺了他,但陳泰絕對辦得到!
而陳泰,也正是憑此斷定李崇義今日招來前來並無加害之意,上前抱了抱拳道:「王峻一個渾人,李都知就莫與他一般見識了。……不知李都知今日招我前來,所為何事?」
見此,李崇義也不再理會在旁憨憨撓頭的王峻,目視著陳泰道:「今日招你前來,是要叫你外鎮……」
所謂外鎮,顧名思義便是派某人前往鎮內州縣,擔任地方守備,好處不少,油水也足,乃大多數尋常武夫的畢生所求。
至於壞處嘛,那便是遠離節度使,遠離藩鎮權力中樞。
陳泰挑了下眉,玩味道:「草賊遠遁才不過數日,李都知便按耐不住,急不可耐要將我支走?」
李崇義輕哼一聲,嗤笑道:「你以為這是我的主意?」
話音剛落,薛崇的親兵馬勛匆匆走入堂中,瞧見陳泰,連忙道:「陳十將來了?快,趁著節帥還清醒著,快去見節帥,節帥有要事叮囑。」
陳泰驚訝地轉頭看向李崇義,卻見李崇義伸手一揮,淡然道:「你且先去,屆時你便明白了。」
陳泰略一點頭,領著王峻,跟著馬勛轉到節府後院,旋即來到薛崇養病的屋外。
待馬勛敲響房門,屋內另一名親兵陳防打開了門,隨即側身相讓,請陳泰進屋:「陳十將請,節帥等了些時候了。」
陳泰帶著王峻走入屋內,轉到內室,旋即便看到薛崇躺坐在床榻上,後背靠著床榻一側,時不時輕喘,待聽到動靜時,臉轉向陳泰一側,看起來頗為疲倦。
「節帥。」陳泰領著王峻上前見禮。
只見此時的薛崇,相較以往消瘦許多,精神也頗為虛弱萎靡,抬起右手擺了擺,隨即用低沉沙啞的聲音道:「昇平,應是見過李崇義了?他提了麼?」
「是。」陳泰略一頷首,稍一遲疑後,便將李崇義有意派他外鎮的事一一道出。
聽到這些,薛崇臉上浮現幾絲笑容,頷首道:「昇平莫要誤會,其實這是薛某的主意……」
陳泰抬頭看向薛崇。
而此時,薛崇也看著陳泰,神態虛弱,帶著幾分回憶道:「昇平來投那日,薛某一見你,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有意留你在身邊,制衡李崇義……此後種種,也證明了薛某並未看錯,短短三個月,昇平便在藩軍建立威望……」
「這多虧節帥栽培。」陳泰抱拳道。
「哈哈……」薛崇虛弱地笑了兩聲,旋即嘆息道:「其實也談不上什麼栽培,薛某也無非是想借昇平制衡李崇義罷了,憑你的本事,何處不能立足?」
「節帥過譽了,若不是節帥……」
陳泰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見薛崇擺了擺手,語氣虛弱地打斷道:「不說這些了。……你也看到了,薛某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幾日了,如今薛某最怕的,卻是薛某死後,你與李崇義反目,各率藩兵自相殘殺,致我天平鎮內亂……薛某任上本就無甚功勞,若再發生內亂,薛某實難贖罪,故,我與李崇義合計一番,委屈昇平外鎮,昇平莫要怨我。」
陳泰聽得只感覺啼笑皆非,由衷道:「外鎮州縣,這也不算什麼委屈……」
「以你的本事來說,是。」薛崇看了眼陳泰,隨即許諾道:「然薛某也盡力為你爭取了些利益,之後你再去見李崇義,他會告知你……」
說罷,他忽然大口喘息,驚得在旁的陳泰、王峻、馬勛、陳防趕忙湊上前。
「節帥?」
「節帥可還安好?」
「可要傳喚醫師?」
薛崇虛弱擺手,旋即目視陳泰,忽然吩咐道:「馬勛、陳防,你二人且退下,王峻,你也退下,薛某有話私下與昇平說。」
「是。」馬勛、陳防、王峻三人抱拳告退,退出屋外。
此時就見薛崇再次目視著陳泰,忽然問道:「昔日李崇義曾多次對薛某言,稱你有別有遠圖、野心勃勃,薛某自不會輕信。然薛某也看得出,昇平確實非尋常之人……可否向薛某透露,昇平此生之志?」
陳泰思忖一下,斟酌道:「算不得什麼遠圖,也無非是想憑著本事試著搏一個……高位罷了。」
「軍使?」薛崇一臉玩味地插嘴道。
陳泰略一猶豫,旋即點頭:「是。」
「難怪你不願做李崇義的部下……」薛崇恍然笑道。
陳泰不由有些驚訝:「他連這事也跟節帥說了?」
「哈哈。」薛崇輕笑兩聲,旋即看著陳泰頗有深意道:「若換個人,多半會虛與委蛇,假意順從,待到羽翼豐滿……自安史之亂間,李正己殺王玄志之子,擁立侯希逸,部將弒帥、逐帥,均非奇事……」
陳泰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見狀,薛崇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呵呵地揭過,旋即又問:「除了搏一個軍使,昇平還有何志?」
陳泰想了想道:「也就是盡力庇護治下百姓,求個青史留名罷了,若有餘力,也試著想結束此亂世……」
前半句薛崇還笑吟吟地聽著,待聽到後半句時,他不禁面露驚訝,神色動容地打量陳泰,待見到陳泰目光清澈,神情也不似作偽,他不禁大為感嘆:「當今天下,人人競逐利祿,禮義崩弛,世風日下,便是朝廷命官,亦多為身家計。未想昇平不止有庇護一方生民之心,更懷廓清亂世之志,實在難得……可惜,此事甚是不易。」
「盡人事、看天意,若實在難以達成,我也盡力了。」陳泰坦然道。
薛崇目不轉睛注視著陳泰許久,繼而緩緩點頭,連聲贊道:「好、好……」
贊罷,他興許是感到疲倦,遂在陳泰的幫助下躺下,精神也愈發萎靡。
見狀,陳泰本要就此告辭,讓這位節度使好生歇息,卻不想薛崇抓著他的手叮囑道:「稍後李崇義若叫你自選一個縣外鎮,你且記著務必要選壽張。我鄆州有兩處產糧之地,一處在鄆州北,一處即在壽張。雖壽張境內梁山多有匪寇,然以你之能,不足為懼。若你好生經營,單壽張一縣,所出錢糧便足可養兩千藩兵。得此根基,日後再作別圖,也算有了立身之本,切記,切記。……若你不諳經營,可叫周岌遣一、二名府僚助你……」
陳泰聽得心中一陣感觸,正要回話時,卻見薛崇已昏昏沉沉睡去。
「多謝節帥。」
他將薛崇的手放回被內,抱拳輕謝一聲,繼而轉身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