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周慶囑咐孫和、孫讓兄弟好生守寨,盧平也囑咐盧興、盧旺、盧貴三人,隨後周慶帶上李平,盧平隻身一人,各自帶三五名手下,便準備跟隨陳泰一行下山。
趙苗、盧青二人見狀,爭著要隨行,陳泰見周慶、盧平雖無可奈何卻也無異議,也就任由他倆。
遠遠望見陳泰一行,程裕也沒在意這支穿甲的鎮軍中還混著衣著各異的周慶等人,忙上前向陳泰行禮,恭恭敬敬道明來意:「縣裡缺農具一事,小人昨日便已稟明家主,家主特命小人先運這些農具給鎮將……」
陳泰當即走近那三輛板車,見車上裝滿各色農具,少說有一二百件,心下一喜。
畢竟此時他壽張縣中的農具,怕還沒有這些多,程家特地派人送來這些,委實算做雪中送炭。
鑑於此,陳泰當即抱拳對程裕笑道:「回頭請程管事代我謝過貴家家主。陳某向來恩怨分明,只要程家願與縣中親善,陳某也決計不會苛待。」
「是、是。」程裕連連拱手,心下頗為歡喜。
畢竟陳泰今日喚他「程管事」的語氣,與昨日相比判若兩人,其中意味,他心知肚明。
歡喜之餘,程裕想起方才經過梁山時山上傳來的喊殺聲,又見陳泰好似才從梁山上下來,便瞥向陳泰麾下都兵,想看看是否帶傷或減員,好以此判斷這位鎮將此番上山的成果,不曾想一眼便瞥見周慶、李平、盧平等人,當即面色頓變,指著幾人,驚駭得說不出話:「你……你……」
陳泰猜到幾分,抬手介紹道:「這兩位是梁山上百義寨周寨主與盧家寨盧寨主,現已舉寨歸順縣李,我請他們去縣中坐坐……程管事與兩位寨主相識?」
寨主?歸順?
程裕又驚又駭。
梁山上的百義寨與盧家寨,他當然知道,單是一家,賊眾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這位新來的鎮將,只帶著百餘名都兵,僅半日工夫,便勸降了這兩家?
程裕咽了咽唾沫,難以置信。
眼見程裕滿臉驚駭,陳泰回頭瞧向周慶與盧平,卻見二人似笑非笑地瞧著程裕,顯然彼此是認識的。
至於怎麼認識的,不言自明。
畢竟昨日在梁山集時,程裕便曾提及,縣中幾個大族,對山上幾伙賊寇都有孝敬,以此換個相安無事。
陳泰也不深究,便揭過道:「既是同去縣裡,索性同行如何?」
「好、好。」程裕連連點頭,望向周慶、盧平幾人的目光仍驚疑不定,隨即又看向陳泰,心下暗自慶幸家主派他來給縣中運農具。
這位新來的鎮將,手段果真非比尋常。
而後一行人便結伴往縣城方向去。
臨近縣城時,眾人望見城外的田旁,幾名軍吏模樣的漢子正指揮著百餘人翻土墾田,那百餘人男女老少皆有,或因農具不足,這些人墾田的物什千奇百怪,有的用塊巴掌寬的木板翻土,有的拿根削尖的木棍掘土,有的索性徒手。
一旁,一些半大的孩童也在幫忙,清理田中的碎石。
程裕見了,忙叫人解開車上繩索,準備將農具分給那些人。
陳泰估了下勞作人數,對程裕道:「分個四五十具即可,餘下先運至縣衙,衙里會派人送至各處。」
「是。」程裕連連點頭。
而此時,在田埂間指揮眾人的三名軍吏,也已注意到陳泰一行,快步朝這邊奔來,待走近後,抱拳向陳泰見禮:「都頭。」
陳泰微一點頭,指指車上農具道:「取五十把農具,分於眾人,餘下的莫動,由縣衙分配。」
「噯。」那幾名軍吏點點頭,隨即招呼遠處軍民過來領農具。
此時周慶忽而問道:「這三位喊鎮將都頭,卻非藩軍打扮,卻不知是……」
陳泰正要回答,一旁李全搶先答道:「這三人皆我手下,昔日我等同為嚴鎮將手下藩軍,先前草賊攻破壽張,我等不願為賊所驅,被草賊割去右手大指,鎮將體恤我等,改任為吏,叫我等做些瑣碎事務,不致為生計發愁……」
說著,抬起右手,果然不見右手拇指,只剩其餘四指。
周慶、盧平肅然起敬,連忙抱拳向李全告罪:「慚愧。」
適才他二人心中確實有些成見,明明婦人都在田間翻土墾田,而那些軍吏卻只站在田埂上指揮,如今才知其中緣故,那確是幹不了重活。
而後剛進城中,陳泰吩咐曹銳:「你帶弟兄們先歸營,歇息片刻,午後用過飯,叫弟兄們也幫著出出力。春耕結束前,暫不操練。」
「是。」曹銳應了一聲,帶麾下都兵往軍營去了。
周慶、盧平見了,心下愈發覺得怪異。
他倆知道縣中正缺人手春耕,沒曾想缺到這種地步,連鎮兵都要暫緩操練,充當勞力。
周慶斟酌片刻,帶著幾分深意道:「喚作在魏博,若軍將叫手下藩軍下田出力,只怕藩軍都要怨恨……」
王峻哂笑道:「這些弟兄,都是都頭跟咱們訓練出來的,些許小事,豈會有不滿?」
話音剛落,陳泰在旁正色道:「我自不會虧待自己人,日後必有補償。再者,我也會跟他們一起出力。」
……一起出力。
單這一句,便叫周慶、盧平等人暗自動容,就連王峻也轉頭瞧向陳泰,稍稍一怔,隨即咧著嘴笑。
這段插曲過後,陳泰領眾人來到縣衙,也不去打攪鄭晏、韋度,只是派人喚來高晟,叫他將程裕帶來的農具登記數量後,發放給正在務工的軍民。
囑咐罷,李全、劉順也留下幫忙,而陳泰則領周慶、盧平等人往街上去,準備領著幾人到城內轉轉。
剛出縣衙,眾人便聞到一股米香,還有一股熟悉的咸酸氣,似是醃菜、醃豆的氣味。原來是城中負責備飯的一些婦孺正在煮米做飯。
而原本空曠的街道,此時也擺上了桌凳,大小不同,造型各異,多半是縣內民戶的私物,臨時搬來公用。
李平、趙苗、盧青等人皆好奇地湊上前去,似是想看看飯菜如何。
見此,陳泰隨便挑了一張桌子,邀周慶、盧平就坐,隨即對二人道:「此番算作兩位主動來投,我授以營頭之職,仍管本寨人馬,至多充當兩年輔兵抵罪,而後登記造冊,為我縣中民戶,既可得田自耕,亦可繼續作為輔兵,其中佼佼者,還可升為鎮軍,兩位意下如何?」
營頭,大抵便是王勇、曹銳這一級,算不上正經的軍職序列,只能算做差遣,不過既然是在陳泰麾下當差,二者也沒區別。
周慶早年在魏博當過藩兵,自然懂得這些,當即欣然答應。
而盧平雖沒有周慶那般經歷,卻也知曉營頭,也無不滿。
雖說他營人馬需為縣裡務工兩年,做兩年輔兵抵罪,方可轉為都兵,但周慶、盧平並不在意,當即起身抱拳,齊齊道:「願為鎮將效力!」
一旁王峻聽了,笑道提醒:「如此,便該改叫都頭了。」
周慶、盧平一怔,隨即笑著改口:「都頭。」
陳泰微一點頭,隨即又授了二人營號,便於號令,百義寨人馬便叫東峰營,盧家寨人馬則叫西峰營,暫時都歸入高晟麾下調度。
東峰營……
西峰營……
周慶與盧平各自默念著,旋即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心下或已隱隱有些較勁之意。
就在這時,壽張四處城門忽然響起「叮叮叮」的聲響。
周慶、盧平猛地一驚,當即臉色一緊,驚疑不定,所幸陳泰及時擺手告知:「勿驚,此乃傳飯的信號,好叫在城外墾田的軍民,回城用飯。」
說罷,他站起身來,讓至一旁。
果不其然,僅眨眼工夫,城外田中墾地的軍民便蜂擁入城,男女老幼皆有,在一眾軍吏的呵斥與指揮下,往街巷幾處飯棚排隊,待領了飯後,又到街邊桌旁坐下,各自扒飯,一通狼吞虎咽。
一時間,街邊那些臨時擺設的桌椅,通通占滿。
周慶與盧平這才醒悟,轉頭瞧了眼提前起身讓座的陳泰,心下暗暗稱奇。
盧平如何暫且不說,至少在周慶眼裡,這位年輕鎮將實在投他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