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陳泰果然守信,親自帶頭,在城外田裡墾土。
原本曹銳等鎮兵本得知他們也要幫著縣中墾地,心中多少還有些埋怨,待瞧見陳泰身為鎮遏使竟也親自下地幹活,震撼之餘,心中那點不滿自也煙消雲散。
巳時前後,周慶、盧平各自率人,護送寨內大半青壯、婦孺,徐徐來到縣城,請主簿鄭晏派人安置。
期間得知陳泰正領人在城外幹活,周慶、李平、盧平特地出城來看,果然見陳泰赤著上身,在地里奮力揮鋤。
當即,李平低聲對周慶道:「我果然未看錯,咱們這位都頭,雄心勃勃,心中之志,怕是非比尋常……」
周慶微微點頭。
對當世多數武夫而言,外放為鎮將,做那一縣之主,已是畢生所求,之後多放縱自己,沉迷酒色。
少數仍能保持自律的,無一不是抱負遠大之人。
做下屬的,自然也更願追隨後面那類人。
這不,歸順才不過一日,甚至此前還說過「若日後有反覆,我等再做打算」這般的話,但此刻周慶望著在田裡揮鋤的陳泰,心中卻莫名希望這位年輕的都頭能恪守本心、始終如一,領著他們做一番事業,而非小有成就便志得意滿,自此沉迷享樂。
畢竟似這類例子,周慶曾經在魏博見過太多。
而如能做到這點……
「五年之內,我壽張必為鎮內強縣!」他低聲道,語氣卻甚是篤定。
在旁盧平、盧興等人,亦深以為然。
「不過……」盧平嘴角揚起幾分笑意,神情古怪道:「看都頭那架勢,此前怕沒幹過農活,根本不懂省力之法,全靠力氣大……嘶,這氣力是真大……」
眼瞅著陳泰在遠處田裡揮鋤,一鋤下去便翻起一塊土,周慶等人皆露出微妙神情,想笑又怕冒犯,憋得難受。
觀望一陣,周慶撫掌催促手下:「好了,都莫愣著,幹活去,秋後有多少收成,全看這二十來日。」
另一邊,盧平也同樣催促手下。
片刻後,陳泰粗略墾完一畝地,將鋤頭在地里一杵,找上盧平與周慶。
見禮之後,周慶率先稟報:「都頭,卑職已將寨中二百餘婦孺遷至縣中,鄭主簿正叫人安頓。其餘弟兄三百餘,此番帶來二百,剩百人,負責搬運物什……虎頭峰前必經之路,卑職也派二十名弟兄守著,只等那李虎、周豹領人下山。」
盧平隨後也做了類似稟報。
而那所謂的物什,即寨內的錢糧、兵器、甲冑、弓弩之類,他兩家在梁山為寇兩年,好歹也攢了些,儘管數量並不多。
「唔。」陳泰微微點頭。
關於百義寨與盧家寨這兩座寨子,他昨日便與周慶、盧平商議過,覺得就這麼廢棄可惜,不如留著,既可駐兵,也可收容流民,還可借地勢設哨瞭望,預防寇情。
至於兩家搬離後,虎頭峰張達一夥是否會趁機占了這兩寨,陳泰並不擔心。
畢竟那三座山寨中,論地勢明顯虎頭峰最險,盧家寨次之,百義寨又次之,張達一夥據說總共不過二百來人,陳泰巴不得他們分兵占據兩寨,好各個擊破。
可以說,他留著這兩寨,既是為日後考慮,也是給張達一夥設個誘餌,就看對方上不上鉤。
臨近中午,梁山集另一名管事楊茂,也如昨日程裕那般,帶著幾名族丁、幾名私曲,用板車裝著不少農具,來到縣城。
撞見陳泰赤著上身在地里揮鋤,亦頗感震撼。
要知道陳泰如今也算個軍頭,軍頭親自帶手下軍士下地幹活,這在當世頗為罕見,用周慶、李平這兩個前魏博藩軍的話來說,凡是能做到這點的,無不是有雄心壯志,圖謀幹一番大事業的,所圖遠不止一個駐縣的鎮遏使。
楊茂雖未必能參透其中道理,但此時卻也頗為震撼。
「原來是楊管事。」
陳泰過去打了招呼,期間湊近那幾輛板車,估了估車上農具,粗略一掃,還真不少,也有二百餘具,與程裕昨日帶來的數量差不多,只是比程裕晚送一天罷了。
但這就晚送一天,陳泰對楊茂的態度便不如昨日對程裕那般。
當然,縣中農具依舊短缺,楊家今日送來農具,陳泰還是頗為承情,只相比昨日,心中的驚喜難免打了折扣,不過相較其餘尚未向縣中示好的大族,楊家的表現也算不錯,因此他也不介意將昨日對程裕說過的話,稍作改動,又對楊茂說了一遍:「回頭請楊管事代我謝過貴家家主。陳某向來恩怨分明,只要楊家願與縣中親善,陳某也決計不會苛待。」
「是、是。」楊茂不知昨日陳泰對程裕的態度,故此刻也頗感高興。
聊了幾句,城中響起「叮叮叮」的傳飯聲,遠處更有軍吏站在田埂邊扯著嗓子大喊:「歇息一個時辰,速去城中用飯,不得推攘、不得插隊……」
話音未落,在田裡幹活的數百軍民,不分男女,當即丟下農具,一窩蜂地便往城內涌,就連幫著撿石子的孩童,也歡呼著「開飯咯」,一路小跑。
速度之快,讓首次加入墾田的周慶、盧平兩寨人馬反應不及。
「楊管事若不嫌棄,留下用個便飯如何?」
陳泰見狀,亦邀請楊茂。
「呃,小人一行其實帶了乾糧……那便叨擾了。」楊茂假意推辭一下,隨即欣然答應。
於是陳泰帶上楊茂一行,及周慶、盧平兩伙人,一同進城用飯。
只見此時壽張縣四處城門附近,各設有兩處飯棚,藩兵一處,輔兵與出工百姓一處。
在發飯這件事上,陳泰因為某些緣故,雖內心也傾向於應當人人平等,但實則人確實有等級之分,尤其在這年頭。似周寬等由陳泰、王峻、許穆親手練出來的藩軍還好說,像曹銳那近百名藩軍,今日能脫下甲冑、放下兵器,一齊到田裡揮鋤,那全是看在陳泰的面上,若再叫他們跟輔兵、百姓排在一處,還要講究什麼人人平等,莫說藩軍必有怨言,旁人恐怕也難理解。
正因如此,城中飯棚的飯菜,也分三檔。
藩兵一檔,米飯管夠,醃菜、醃豆一勺,帶些許醃肉的醃菜湯一碗;輔兵一檔,熟飯兩升,醃菜、醃豆一小勺,不帶醃肉的醃菜湯一碗;出工百姓一檔,熟飯兩升,醃菜、醃豆一小勺,鹽湯一碗。
別看只是些許差別,但只要顯出等階差異,藩軍便不會不滿。
至於輔兵與百姓,光是熟飯兩升便足以欣喜,況且還有配菜和湯。
總之,基於目前壽張的境況,如此安排,三方都很滿意。
進城後,陳泰遠遠望見王峻正站在藩兵飯棚旁喝湯,便將楊茂一行丟給他:「王峻,這位是楊管事,今日送農具來的,你招待一下。」
「噯。」王峻應了一聲,旋即便領著楊茂一行去了藩兵的飯棚。
好笑的是,楊茂被王峻領走時,滿臉呆滯,顯然此時他才反應過來,陳泰說的便飯,還真是便飯。
興許他原本覺得,憑著送農具這份情面,陳泰多少會弄些好酒好菜招待他,哪怕跟著陳泰吃口小灶,沒成想陳泰非但沒讓人單獨準備飯菜,連藩軍那檔的棚子也沒去,與周慶、盧平一同,去了輔兵與出工百姓的飯棚。
其中用意,那無非就是籠絡人心,周慶、盧平心知肚明,卻也頗為受用。
就是那飯菜,著實是差了些。
飯還不錯,都是脫了殼的米,嚼著也不似陳米,雖難免夾雜些碎糠,但一眼便知只是未篩乾淨罷了,只是這配菜僅僅只有醃菜、醃豆,外加一碗只有些許油腥的醃菜湯,就難免會有人抱怨。
這不,盧青嫌棄飯菜,便向陳泰抱怨:「都頭,先前你說,只要咱們跟了你,日後有魚有肉……結果就給咱喝這醃菜湯?又苦又澀的……」
此時的天平鎮,濮、曹二州多食用河東解鹽,而鄆州則多食用平盧的海鹽。
尤其平盧的海鹽價錢便宜,又多用來醃菜、醃豆、醃肉,就是海鹽味苦,醃出的菜也難免帶些苦澀。
「盧青!」盧平微微色變,當即出聲呵斥。
畢竟此時他們已投在陳泰麾下,當面抱怨,倒像是不識好歹,他怕惹得陳泰不快。
陳泰卻未像他想的那般動怒,只是笑呵呵地點頭:「會有的、會有的……」
「那魚呢?」盧青順口問道。
「還在湖河裡,正缺人手去捕。等過了春耕,我領著你等去。」
「……」盧青不禁語塞,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麼。
得了,魚還在湖河裡,那甭問了,肉怕也還養在別人家哩。
從旁眾人哄堂大笑,引得在遠處用飯的藩軍與百姓紛紛轉頭,好奇張望。
看著這幕,感受著這份歡快,周慶心下暗暗篤定,先前的估算,怕是還保守了。
不出三年,他壽張必會成為天平軍強縣,叫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