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咽氣時,其妻薛夫人便在隔壁房中,聞訊帶著一對兒女及幾名僕婢匆匆趕來,伏榻慟哭。
這位薛夫人以往只在節府內宅,陳泰來鄆州三月,也只見過一面,據說是宰相魏扶之女,育有一子一女,兒子名作慎獨,虛歲十二,女兒喚作堅娘,歲數更小,才八九歲。
不多時,節府判官周岌、掌書記鄭確、都知兵馬使李崇義等,先後聞訊趕來,與已避嫌退至屋外的陳泰等人一同在廊下等候,聽著屋內哭聲,心中皆頗不是滋味。
足足好一會兒,屋內哭聲漸止,隨即,薛家僕婢扶著薛夫人往隔壁屋中暫歇。
「且再候片刻。」周岌嘆息道。
眾人便又在廊下候著,約莫半炷香後,周岌估摸著薛夫人已緩過來些,這才領李崇義、陳泰等人請見。
進得屋內,眾人便見薛夫人正坐在榻旁,摟著一對兒女,雙目泛淚,面容悲戚。
周岌暗嘆一聲,為薛公身後事向薛夫人請示。
按照禮制,節度使卒於任上,節府立即向朝廷報喪,同時向軍鎮及轄下州縣通告,但是否葬於任地,或遷柩還鄉,則須請示遺孀。
而此事薛崇臨終前已與夫人商量過,薛夫人哽咽道:「我夫故前遺命,欲遷葬於長安,望節府協力。」
「遵命。」周岌當即拱手領命。
薛夫人是宰相魏扶之女,祖籍河北鉅鹿,薛崇則是河東汾陰薛氏出身,但如今兩家在故籍都只剩郡望,族人多在長安。
而既要遷柩,那便得早作準備,畢竟路途遙遠,須做一番防腐處置,先沐浴含玉,再以香料草藥封棺,才不至中途腐壞。
所謂沐浴含玉,即用香湯沐浴死者,再在死者口中放入珠玉,此事由薛家僕婢操辦,當日便可完成,次日正式換上殮服,即稱小殮。
節府則喚人備辦棺木,於棺內鋪石灰、木炭及大量香料草藥,用以吸濕、去穢、遮蓋氣味,或還放置水銀、硃砂。
待大殮之日,將遺體入棺,再將棺槨密封,以隔絕空氣水分。
其間封棺一事,須費數日工夫。
後待棺槨密封,便可將靈柩遷至城中寺廟暫放,騰出節府公署讓予新任節度使,同時等朝廷下詔,賜賻贈金,再擇日遷柩。
其間停柩時日長短,視家屬而定。
待啟程遷柩往長安時,節鎮派藩軍沿途護送。
在此期間,家眷及節府僚屬皆服斬衰,家眷、節府直屬僚屬、親兵近牙一檔,斬衰、首絰、腰絰、絰杖、絞帶,即麻服、麻冠、腰間麻繩及哭喪棒。
其餘僚屬只穿斬衰,不必持絰杖。
節度判官周岌、掌書記鄭確,皆是薛崇徵辟的直屬僚屬,須服全套喪服,李崇義等牙將亦是,陳泰、王惇、王峻等人也是如此。
畢竟陳泰雖已外放壽張鎮遏使,但他跟王惇幾人皆是牙兵出身,薛崇待他們不薄,理當盡足禮制。
稍後向薛夫人告退,周岌便囑咐各人自備喪服。
陳泰起初還納悶,一身麻服費錢不多,為何還要各人自備,直到周岌神情怪異地看著他,隱晦地解釋幾句,他才恍然大悟。
原來各人自備喪服為薛公送喪,乃當世禮制,並不涉及其他,但若薛家為周岌、鄭確、李崇義、陳泰等人備辦喪服,便難免會涉及立場,或會影響下任節度使對幾人的看法,而並非薛家差不差錢的問題。
恍然之餘,陳泰便命高晟去城內凶肆購置喪服。
次日小殮,薛家僕婢為薛崇換上殮服。周岌、鄭確、李崇義等皆在,陳泰與王惇幾人也在側。
只是陳泰身為鎮遏使,不能久離任地,待小殮完畢,幾人便要先回壽張,待大殮之日再趕回須昌。
臨行前,陳泰找到李崇義,向其借了一筆錢,作為他與王惇等四人贈予薛家的賻金。
按當時習俗,王惇四人各十貫,約兩到三月俸錢,而陳泰則三十貫。
這三十貫對於如今的陳泰來說不算什麼,但也得顧著李崇義、周岌、鄭確等人。
李崇義還好,都知兵馬使權柄大,油水也足,但周岌、鄭確雖官階高過陳泰,可卻是文吏,實則俸錢還遠不如陳泰,若陳泰出手過重,旁人難免為難。
被陳泰逮住借錢,李崇義沒好氣地瞪著他,但到底還是借了,順便還告訴陳泰一件事:「知道巢賊去哪了麼?」
「哪?」
「沂州。……近日有流民逃奔至鄆州,稱草賊南下兗州,隨即折向東南,沿著曲阜、泗水、費縣幾縣,直至沂州。而後攻城數日,終是破沂州,殺入城內,屠戮搶掠,據說有半城人被屠……泰寧軍節度留後齊克讓,正率軍剿逐……」
說這番話時,李崇義臉上頗有些幸災樂禍。
誰叫當初薛崇向鄰鎮求援,離鄆州最近的泰寧軍卻不肯發兵。
既如此,如今草賊流竄泰寧境內,在沂州屠戮搶掠,也莫怪他幸災樂禍。
陳泰聽罷眉頭一皺,問道:「沂州,可是當初黃巢與王仙芝被宋節使率諸鎮聯軍擊敗的那個沂州?」
他口中宋節使,即平盧節度使宋威。
李崇義一愣,隨即驚悟:「還真是。……這巢賊,竟如此記仇。」
驚悟之餘,他不禁有些慶幸。
畢竟比起沂州,黃巢在鄆州時,確實多少還算手下留情,未曾肆意屠戮,就連不肯歸附的藩軍,也只是砍去右手拇指,便放他們離去。
交談一陣,陳泰幾人便告辭李崇義,帶著借來的錢,再去拜見薛夫人。
薛夫人是宰相魏扶之女,通惠知理,知道陳泰身為壽張鎮遏使,不能長留須昌,自然不會見怪。
至於賻金,她念壽張遭草賊襲掠,正缺錢糧,起初怎麼也不肯收,抵不住陳泰、王惇幾人執意要送,這才收下。
告慰一番後,陳泰帶王峻等人向薛夫人告辭,連日返回壽張。
此後數日,陳泰留在壽張,率全縣居民忙於春耕之事,同時命正在訓練騎兵的許穆趁練兵之便,往返須昌,探問節府備辦棺槨、密封棺槨的進展。
期間,濮、曹兩州刺史、鎮將也陸續派人至鄆州悼念,贈予賻金。
到了大殮之日,陳泰帶王惇等人再著衰服,騎馬趕往須昌,當日去,當日回,全了禮數。
此後就等靈柩啟程往長安時,陳泰再帶著王惇等人,穿斬衰、率都兵,沿途護送靈柩,送出壽張境即可。
除此之外,之後一段時日內,陳泰、王惇等人須守制,不宴樂、不婚娶、不預吉禮、不穿艷服,軍務場合換素服或墨衰。
當然這也並非是強制,只是影響名聲而已。
如此,轉眼到了四月下旬,春耕播種已近尾聲,許穆再次從須昌歸來,告知陳泰兩樁事。
其一,薛崇的棺槨已密封妥當,只等長安薛家族人前來,薛夫人便準備啟程遷柩往長安。
其二,天平節鎮剛收到朝廷兩道詔書。
其中一道詔書是賜賞薛崇,稱讚忠國報君等等,另贈賻八百段,並授其獨子薛慎獨范陽郡洪源府右果毅都尉。
按當時制度,一品官過世,朝廷賜賻二三百段,節度使則為五百段,餘下三百段,便是朝廷嘉獎薛崇死守鄆州、擊退草賊的褒獎。
而當世絹、布,兩丈稱段,四丈稱匹,但實則段、匹混用,故八百段,大抵便是八百匹,合三千二百丈絹。
至於另一道詔書,則是諭知節鎮,朝廷已另外委人繼任天平軍節度使。
此人名作,張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