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裼,字公表,河北瀛州河間人,與宰相於琮私交甚厚。
當年於琮還未入仕時,曾遊歷壽春,郡守對其十分冷淡,僅給了些許錢便將其打發。
時張裼正任壽州防禦判官,對於琮以禮相待,還在於琮離別之際,因無法償還旅店住費而窘迫時,不顧家中貧困,傾囊相助,將五十匹俸絹盡數贈予於琮,還與於琮相約,日後無論貧窮、富達,都要互相接濟。
後來於琮官至宰相,便拔擢張裼入朝,授予司勛員外郎。
之後因駙馬韋保衡進讒,於琮被貶,張裼亦受牽連,被貶為封州司馬。直至唐僖宗繼位,韋保衡接連被貶,終至賜死,於琮得以昭雪,召還京中,歷太子少傅、山南東道節度使、尚書左僕射。
而張裼亦得以返回朝中,先為太子賓客,後遷吏部侍郎、京兆尹,又調任華州刺史。
先前薛崇病重,自知時日無多,便上表朝廷,請朝廷另外擇人繼任節度使。
經宰相於琮推薦,張裼以檢校吏部尚書,出任鄆州刺史、天平軍節度觀察使,代薛崇執掌天平軍。
別看名頭大,然張裼赴任的隊伍,可謂寒磣。
按當時慣例,凡節度使赴任,朝廷須派遣數百名神策軍作為護衛,然此時的神策軍,多是京中紈絝子弟掛名領餉,私下花錢雇貧戶充數,叫其身披神策軍號衣,實則不堪一擊。
這還不算,就連人數,也從數百人降為數十人。
而與張裼境遇相似的,還有朝廷此前派往天平軍的監軍使楊守訓。
當初薛崇貿然率軍征討王仙芝,結果被王仙芝殺得大敗,連累當時的監軍使也身負重傷,熬了半年後終於一命嗚呼,朝中知曉薛崇秉性,倒也不懷疑他故意為之,只是下詔斥責了一番,便又派了新任監軍使,便是楊守訓。
而楊守訓赴任的隊伍,相較後來的張裼也好不到哪裡去,甚至都沒有充數的神策軍擔任護衛,僅有一干小監,隨行僕從,還有他自行徵辟的護衛,需抵達任地鄆州後,才能從當地藩軍中挑選精銳,作為護衛。
至於人數,經李德裕於唐武宗會昌年間改革,限定規矩:每藩兵千人,則監使可取十人作為護衛。
此事旨在防止監軍使將大量驍勇之士選為牙隊,削弱藩鎮軍力。
總之,當時楊守訓赴任天平軍,身邊僅有少量衛隊,而待快抵達鄆州時,卻正值黃巢率五千草軍北上,攻打鄆州,繼而又散出賊兵,於鄆州境內四下攻掠。
聽聞這消息,楊守訓一刻也不敢停歇,一路逃離鄆州,後又因王仙芝出身濮州,黃巢出身曹州,這濮、曹二州他哪也不敢待,連日逃至宣武鎮,暫住於汴州,一便派人向朝廷報信,陳說草軍再次返回天平軍之事,一面靜等消息。
四月下旬,張裼帶著妻子蘇氏赴天平軍上任,途經汴州,正好碰到楊守訓。
此時楊守訓才得知,草賊早已從鄆州退去,而眼前這位,正是新任天平軍節度使,於是便與張裼結伴同行。
張裼雖心底不願與宦官同行,但也怕路上出了什麼岔子,也就默許此事。
從汴州到鄆州,最快的便是乘船,沿黃河順流而下,直至東阿縣,而後棄船乘馬,無論向西繞過後世的東平湖一帶,抑或向東折道平陰,穿過泰山西側余脈,距離須昌,都只剩下百餘里。
而最終,二人還是選擇了前者,於東阿南下往西南繞行,一路來到須昌。
四月二十八日,張裼與楊守訓兩隊人馬,前後抵達須昌西南,派人進城告知節府。
節府判官周岌、都知兵馬使李崇義等人聞訊,當即率藩軍出迎,將新任節度使張裼、新任監軍使楊守訓,接入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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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薛崇遠在長安的族人尚未收到訃告,即便收到訃告,也還未趕到須昌,故薛夫人及其兒女,仍借住在寺廟內,由馬勛、陳防等親兵領五十名藩軍作為護衛,但作為公署的節府已為張裼騰出,後者直接入住即可。
至於監軍使,節府隔壁邸院,即為監軍使院,自上任監軍使傷重病故之後,始終空置著,也無妨礙。
張裼與楊守訓雙雙進城,各自搬入住處,隨即招來節府判官周岌,粗略詢問鎮中情況,得知薛崇的靈柩尚在廟裡,其遺孀與兒女也在,二人便也同去悼念,贈予賻金。
至此,二人便在鄆州安頓下來,一人任節度使,一人任監軍使,各行其職。
興許是之前受了驚嚇,楊守訓到任後頭一件事,便是找上都知兵馬使李崇義,要求在藩軍中挑選驍勇之士,充為牙隊。
目前鄆州的藩軍,經李崇義等人擇選青壯充實之後,已恢復至兩千五百人,換而言之,楊守訓最多能挑二十五人充當牙隊,就這麼點人,這位監軍顯然有些不滿。
至於張裼,則再次請來節府判官周岌與掌書記鄭確,細細向二人請教節鎮之事。
按例,節府僚屬都由在任節帥徵辟,一任節帥,一任僚屬,而周岌與鄭確乃是薛崇徵辟的文吏,張裼若要另外選人,也無不可,更何況他赴任之時,身邊還帶著幾名下屬,然新帥到任,通常不會如此,畢竟還要從前任節帥這些舊吏口中獲悉鎮內的境況。
唯獨李崇義等本州出身的牙將情況特殊,雖說無論是張裼還是楊守訓,都有權棄用李崇義等牙將,但若是就此激怒牙軍,牙軍聯手反將張裼與楊守訓驅逐,最後朝廷也得另擇人選。
故若無必要,本地牙將還是不動為好,尤其是才赴任之時。
因此,當周岌與鄭確按例請辭時,張裼立即出言挽留,先是讚頌薛崇奮力死守鄆州、擊退草賊,而後又稱讚周岌、鄭確等協力禦敵,一番褒勉之後,仍用周岌為節度判官,鄭確也仍為掌書記。
周岌與鄭確感張裼留用之情,也如實將節鎮情況告知。
先說濮、曹二州莫名拖欠賦稅的情況,話里暗指二州或有暗通草賊的嫌疑,隨後逐個介紹鄆州的牙將,即李崇義、崔君裕、張彥武、杜元等,臨末又提及外鎮為鎮遏使的一眾鎮將,包括在壽張的陳泰。
感張裼留用之情,周岌有意指點張裼:「張公初至鄆州出任節帥,有兩人需優先籠絡,一人為都知兵馬使李崇義,李都知乃薛公提拔的牙將,雖有些私心貪慾,然對薛公頗為敬重,平日言行算不得驕橫,在軍中也頗有威望,只要此人對張公敬服,張公足可號令鄆州藩軍;另一人便是壽張鎮遏使陳泰,此人年方十八九,驍勇非常,拜投薛公麾下當日便用為親兵,因守御草賊有功,拔擢為十將,雖非本州出身,卻憑著勇武令牙軍敬服。李都知素來不喜外州人,卻唯獨對其另眼相看。……昔日草賊襲鄆州時,陳泰晝間率人守城,夜裡襲擾草賊,草賊使盡手段,亦拿他毫無辦法。之所以外放為鎮將,蓋因陳泰威名漸起,聲勢已直逼李都知,薛公擔憂自己身故之後,李崇義與陳泰二人反目,各率藩軍廝殺,致鄆州內亂,故將陳泰外放至壽張任鎮遏使,希望化解二人權位之爭。張公只需得此二人相助,一內一外,足可無憂。」
「陳泰……」
張裼捋著鬍鬚,低聲念了一遍,顯然對陳泰產生了幾分興致。
次日,張裼命節府派人向壽張發出牒文,召陳泰於五月初一赴須昌謁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