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留陳泰聊了好一陣,有節府的文吏前來稟事,陳泰識趣地起身告辭。
這份見機與眼力,張裼愈發讚賞,親自將陳泰送出屋外,並囑咐道:「與張某一同到任的,還有朝廷派遣的楊監軍使,據某所知乃是楊復光的眾義子之一,如今便住在節府旁的監軍使院,你出門之後,亦前往拜見,莫要失了禮數。」
「多謝節帥指點。」陳泰大約也聽說過那楊復光,當即抱拳答謝。
之後辭別張裼,離開節府,又向節府外的牙兵討回橫刀,隨即陳泰便按照張裼所言,前往節府隔壁的監軍使院,拜見那位楊守訓楊監軍。
待來到監軍使院外,見到在邸院外值守的牙隊,陳泰驚訝發現,這些監軍使牙兵,他卻有些面熟。
而那些牙兵大多也認出了陳泰,為首的隊頭更是當即上前招呼:「陳十將,你怎得來了?」
「我接到節府牒文,特來謁見張帥,張帥囑咐我來謁見監軍使……」陳泰簡單地將事情一說,旋即試探道:「我若沒記錯的話,你是崔軍將手下的?」
他口中崔軍將,即崔君裕。
那隊頭見陳泰竟認出他,面上大喜,當即抱拳道:「陳十將好記性,卑職正是崔押衙手下隊頭,十將喚我張勳就行。」
陳泰笑了笑,旋即好奇問道:「張隊頭在此,莫非是調來護衛監軍使?」
見陳泰態度客氣,張勳心下高興,笑著回道:「是,卻也不全是。……原本是輪不到卑職的……」
「哦?」陳泰面露不解。
見狀,張勳四下看了看,旋即壓低聲音道:「先前楊監軍到任當日,便命李都知在須昌藩軍中擇選驍勇之士,充作牙隊,李都知按例,叫楊監軍手下小監挑了二十五人,楊監軍很是不快……昨日,聽說崔押衙來拜見了楊監軍,事後,卑職便被調至監軍使院,成為楊監軍的牙隊……如今楊監軍的牙隊內,有小二百人,皆是崔押衙手下,當初守城時活下來的……」
「你的意思是……」陳泰聽出了言外之意。
「噓。」那張勳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前,低聲道:「也就是陳十將您,卑職才私下透露,陳十將可千萬別傳出去,起碼莫說是卑職傳的……」
陳泰會意地點點頭:「放心,我必不會外傳。」
張勳這才鬆了口氣,旋即笑道:「除卻這些,調至監軍使院也不錯,俸錢俸糧較先前提升了至少五成,就是崔押衙跟李都知這事……唉,不說了,陳十將可是要謁見楊監軍?」
「是。」陳泰抱了抱拳道:「勞煩通報。」
「陳十將客氣了,請稍待片刻。」
當即,張勳便進院通報,陳泰則皺著眉頭,思忖著張勳適才提到的事。
不多時,監軍使院內走出一名小監,瞧著二十來歲,快步走至陳泰跟前站定。
陳泰當即聞到一股摻雜著些尿騷的濃郁薰香,熏得他有些不適,幾欲作嘔,所幸強忍著並未表現出來。
「委任牒文。」那小監伸手一攤,語氣不甚客氣。
陳泰從懷中取出委任牒文,遞給對方,那小監展開掃了兩眼,又瞥了眼陳泰,似有深意道:「適才從節府那邊出來?何以不先來謁見楊監軍?」
「……」陳泰微微皺了皺眉,斟酌片刻,覺得不好回答,索性不答。
那小監見狀,輕哼一聲,旋即便轉身道:「跟我進來吧。」
在此人的指引下,陳泰見到了監軍使楊守訓。
相較張裼對陳泰的客氣以及有意的籠絡,這楊守訓顯然不太在意。
待陳泰入內謁見時,只是隨口問及壽張縣的兵力、裝備以及錢糧情況,臨末還說了一句:「過幾日某會派手下小監赴壽張長住,你好生照應。」
說罷,便將陳泰打發了。
而陳泰也樂得如此,畢竟屋內那股摻雜尿騷味的薰香,比適才那名小監身上的還要濃郁,實在讓他聞著反胃。
到這裡,陳泰今日前來須昌謁見的任務便算完成了,接下來只需再回節府,找府內文吏領走張裼除擢他為押衙外另賜的錢帛賞賜即可,大抵值個二十貫左右錢絹,此後便可返回壽張。
不過念及舊日情分,他還是決定前往薛崇停放靈柩的寺廟,再去拜見遺孀薛夫人,探問遷柩之事。
沒想到在前往城外寺廟的途中,在必經之路的北門,碰到了李崇義。
眼見陳泰牽著馬徐徐而來,李崇義嘴角輕揚,嗤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挺念舊情。」
看他這架勢,顯然是知道陳泰今日前來須昌謁見張裼,並猜到陳泰事後多半會去那寺廟探望薛崇的靈柩以及遺孀薛夫人,專程在此等著。
「李都知,淪落到來守北門了?」陳泰揶揄道。
李崇義聽出了幾分言外之意,眉頭一挑,走上前伸手在陳泰肩上一搭:「借一步說話。」
說罷,他帶著陳泰登上城牆,來到無人的西北角。
待一看四下無人,李崇義回頭問陳泰道:「你聽說了?」
「你是說崔君裕?」
「啊。」李崇義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咬牙切齒般道:「我依照慣例,叫那監軍派人挑選二十五名藩軍,那廝竟敢背著我,去其跟前討好,又不聽我號令,擅自將麾下牙軍充作那監軍牙隊,如今,他可是楊監軍跟前的心腹了……這混帳東西!」
「他不是你心腹麼,怎會無緣無故背棄?」陳泰皺眉問道。
「……」李崇義看了幾眼陳泰,欲言又止,旋即岔開話題恨恨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將那廝外放,留你在節府,以你的性情,斷不至於向那閹人獻媚……」
說罷,他再次看了看左右,確認四下無人,遂壓低聲音道:「你我聯手將那監軍使驅逐了如何?我調你回節府。」
「喝多了?」陳泰怪異地看了眼李崇義道:「一二百藩軍,給就給了,就為這點事,你就要將其驅逐?」
說罷,他反應過來,似笑非笑道:「你怕崔君裕依仗那監軍,奪你位子?」
李崇義沉著臉一言不發,顯然是被陳泰說到痛處。
見此,陳泰嗤笑道:「那監軍待我馬馬虎虎,且我在壽張待得挺好,可沒興趣摻和你這事……」
李崇義眼皮一抬,壓低聲音道:「你莫忘了,當初我給你定下的壽張賦稅,每年只需繳四萬石谷,夏稅我也以修繕兵器甲冑為由,給你免了……你欠我這份人情。」
當然這事也會有變動,只需新帥張裼一道命令即可,關鍵在於值不值當。
陳泰想了想,既未答應也沒反對,只提醒李崇義道:「你若驅逐監軍使,新帥必不會坐視不管。」
「哦,對,還有那位新帥……」李崇義輕哼一聲,旋即問陳泰道:「見過那王釗了麼?」
「王釗?那位王押衙?」
「啊。」李崇義點了點頭,冷哼道:「此人是原州節府的押衙,潼關的軍將,咱們那位新帥此前任原州刺史,王釗是他舊部,領著七八人護送那張帥赴任,其餘都是朝廷派遣的神策軍,說是神策軍,實則就是一些充數的貧戶……」
「我說那些人看著就不像兵卒。」陳泰摸著下巴,回憶著節府外那些明顯膽氣不足的親兵,恍然之餘,又看了眼李崇義,嗤笑道:「我看你怨氣不小,被削職了?」
李崇義看了眼陳泰,面無表情道:「削職倒不曾,那位新帥反倒對我說,有意代我向朝廷舉薦,授我做節使副使,可私下,他又命那王釗在藩軍中挑人,另立衙前軍,叫那王釗做衙前兵馬使……」
「明升暗降?那倒也不算,至少節度副使是實打實的,這可是節鎮副帥……前提是你真能得到。」陳泰似笑非笑,心中大致也猜到了張裼的打算,一面用「節度副使」引誘李崇義,一面削其實權,拔擢王釗與李崇義分庭抗禮。
說這是壞事吧,節度副使那可是實打實的副帥;可若說是好事吧,原本的牙軍從此被分作牙軍與衙前軍,李崇義的權柄也就被削去了一半。
難怪李崇義一臉難受,左右為難。
半晌,李崇義長吐一口氣,帶著幾分懊悔道:「早知如此,當初我等就該擁立薛公之子……」
陳泰不禁失笑,搖頭道:「薛公之子才十一歲,你這心思也太過明顯了。」
他毫不懷疑,以薛崇對朝廷的忠誠,若李崇義當初敢提這事,必然嚴詞拒絕,根本不會答應。
「我又不會苛待他。」李崇義反駁了一句,旋即壓低聲音道:「……不過眼下還有機會,你我合力將他二人驅逐,擁立薛公之子為帥,你看如何?以你我的威望,城內藩軍誰敢不從?」
陳泰再次搖頭:「這事,當初薛公不會答應,如今薛夫人也不會答應……你就斷了這心思吧,莫要禍害薛公一家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如今心思在壽張那邊,也沒興趣摻和你這事,況且那位張帥待我也還不錯,還升我做了押衙。」
李崇義嗤笑道:「他初來乍到,必然要籠絡我等鄆州舊將,一個押衙就把你收買了?須知押衙上頭還有都押衙,再往上還有各個兵馬使,你若助我,我叫你做都虞候。」
他口中都虞候,乃節府都虞候,主掌鎮軍軍紀,僅比節府都知兵馬使略小些,並非王惇所任的那個都虞候。
然而陳泰還是笑著搖頭:「算了,我如今只想著好好經營壽張。」
李崇義見狀不禁氣惱,伸手一攤:「你先前向我借的那五十貫,幾時還我?」
饒是陳泰,聽到這話也是又好氣又好笑,連翻白眼。
搖頭笑罷,他正色對李崇義道:「那王釗,我瞧著也有些傲氣,然那位新帥……你是薛公舊將,新帥防著你,應有之事,以我看來,我倒覺得那位新帥或也不難相處,你且靜觀些時日。……他縱使再分你權,你也是都知兵馬使,至少還掌著一半兵。」
顯然李崇義適才討要欠錢也只是氣話,聞言微微頷首道:「我也這般想。……若那位張帥說話算話,薦我為節度副使,如此我拿一半兵權來換,卻也不虧。倒是那位楊監軍,如今崔君裕那廝投其麾下……可恨!我絕饒不了這廝!」
「……」李崇義陰沉著臉,一言不發。
見狀,陳泰拍拍他臂膀道:「實在不行,索性外放去當個鎮將得了,范縣亦可,陽穀亦可,正好跟我作鄰,若連這都不成,便投壽張,我讓你做副將。」
「跟王惇那幾人平起平坐?」李崇義氣得失笑,翻了個白眼道:「你覺得鬥不過崔君裕那廝?」
「我就這麼一說。……走了,待拜見過薛夫人,我得儘快返回壽張。」
「唔。」
目送著陳泰下了城牆,李崇義不禁有些後悔。
良久,他長嘆一聲,低聲喃喃:「早知如此,還不如留這小子在節府……」
至少在他看來,陳泰不至於背後捅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