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楊承憲帶著四名隨仆、兩名廚子,並田順等四名藩軍充當的親兵,住進壽張前任鎮將嚴亢府邸隔壁的監軍小使邸院。
其實那嚴亢的府邸,如今也可視作陳泰的府邸,縣衙早已派人將其拾掇了一番,只不過陳泰一直常住軍營,那座府邸也就暫時空置。
待那楊承憲住進邸院之後,主簿鄭晏又令掌倉廩的高晟派人送去些生米,日後監軍小使院單獨開灶,衣食用度皆向縣衙申要,縣裡給付之後登記在冊,折算為錢,每月不應超過一定數額,此為慣例。
那一月二十貫,便是楊承憲身為小使的待遇。
刨去其需養活四名隨仆、兩名廚子,並四名藩軍充作的親兵,只他一人,大致抵三十名藩兵。
似這般看來,一月二十貫倒也不算多,只是他以堂例錢為由,向陳泰索賄三百貫,卻可謂是獅子大開口。
眼下壽張縣庫總共才幾個錢?
才不過是向州里借得的一千貫罷了,陳泰還要拿這些添置耕牛,怎麼肯將其中三成交給對方?
但楊承憲對此顯然十分上心,次日便又找上了陳泰。
時陳泰正在城外巡視王勇、曹銳等將操練各自麾下軍士,就見楊承憲帶著田順等四名親兵,由主簿鄭晏親自領著,來到城外。
幾人先站在一旁,瞧了一陣練兵,旋即,那楊承憲便來到陳泰跟前,自說自話般道:「適才本使去了縣衙,鄭主簿稱陳鎮將正在城外練兵……」
陳泰其實知道此人為何而來,卻故作不知:「楊小使找陳某有事?」
聽到這話,楊承憲面上神情一滯,看似有些不快,但最終還是勉強擠出幾絲笑意:「打攪鎮將練兵了……本使此來是想問問,關於本使昨日提到的那三百貫堂例錢……」
「哦。」陳泰故作恍然,旋即皺著眉假意道:「若確屬慣例,陳某也不好說什麼,奈何……我壽張近期才遭草賊襲掠,縣內錢糧皆被席捲一空,眼下縣裡軍民吃的米,還是向州里借的……」
一聽這話,那楊承憲的面色當即一沉,似笑非笑道:「陳鎮將的意思是不願繳納麼?」
在旁的鄭晏面色微變,正要開口幫著圓場,卻見陳泰搖頭道:「楊小使誤會了,陳某並未不願繳納,而是苦於縣內沒錢……」
「哼!」楊承憲冷笑一聲道:「鎮將莫要誑我,本使來時便打聽清楚了,陳鎮將先前向州里借了兩萬石谷及一千貫錢,然此時卻推說沒錢,莫非是欺本使?」
饒是陳泰亦不禁氣笑,略一思忖後,也不當面拒絕對方,搖頭道:「小使說晚了,那筆錢已經使完了。」
「啊?」楊承憲一怔,轉頭看了眼鄭晏,狐疑道:「如何使的?」
「添置雞鴨豬羊,縣裡好自行繁衍,還有添置耕牛……」陳泰兩手一攤道:「先前縣內春耕時,苦於人手不足,耕牛亦不足,故前幾日,我便命人私下探尋,瞧瞧能否從鄰縣乃至泰寧軍境內,購置耕牛……」
說罷,他又故作嘆息:「未曾想到,江淮一帶的耕牛,竟貴至十五貫、二十貫一頭,這一千貫雖不少,卻也只夠添置五六十頭,遠不夠一縣農事所需。」
「果真如此湊巧?鎮將莫不是在誑本使吧?」楊承憲狐疑地看了眼陳泰與鄭晏,旋即試探道:「若本使要求去縣庫查看,瞧瞧是否果真如鎮將所言,鎮將應當不會拒絕吧?」
「……」陳泰深深看了眼楊承憲,隨即道:「陳某自不會拒絕,但看也無用。我也不瞞小使,那一千貫倒還在縣庫內不假,只是已說定要拿去添置雞鴨豬羊還有耕牛,我手下已前去商談,只等人將雞鴨豬羊還有耕牛運到,當場交割……屆時若不能如約付錢,我壽張固然是失信於人,鬧到節府,怕是也不好看……」
楊承憲面色一滯,旋即冷哼道:「陳鎮將左右推諉,無非還是不願繳納。」
從旁鄭晏一聽,忙幫著解釋道:「小使誤會了,添置雞鴨豬羊並耕牛,都頭早在初二那日的縣議時便已提出,卑職與韋司倉充當錄事,皆有記錄……」
楊承憲冷哼一聲,置若罔聞,只是等著陳泰答覆。
此時就見陳泰微微搖頭道:「不是不願繳納,只是遲繳、緩繳、分作幾回繳……」
「此……何意?」楊承憲似是被陳泰繞住了。
只見陳泰看了眼遠處正在操練的麾下都兵,對楊承憲道:「我壽張原本算做大縣,只因前些年大旱,而後王、巢二賊並起,最近又遭草賊襲掠,才淪落至今日這般衰敗,只要善加經營,恢復至舊日興旺,吸引各方商旅,怕是單是商旅過境所納的稅,便不止三百貫……」
「對對,還有商旅過境之稅……」楊承憲眼睛一亮,竟也附和。
見此,陳泰順勢接過話道:「然要吸引各方商旅途經我壽張,須先剿滅境內賊寇,否則各方商旅怕是不敢前來。今我壽張境內,唯梁山還有賊寇,山上三伙人,我招撫了兩伙,唯剩虎頭峰張達一夥不肯歸順,我正決定於本月十一、二日率兵圍剿,不知小使可願同行?」
「我?」楊承憲面上一愣,隱隱還有些不願。
而他身後的親兵田順,聽到這話也是面色頓變,抬頭看向陳泰時,正好與陳泰的目光對上,嘴唇微動,終是沒說什麼。
只見陳泰看了那田順片刻,旋即面色如常地對楊承憲道:「虎頭峰張達一夥,劫道殺人,擄掠良家女子上山淫樂,無惡不作,如能將其剿滅,節府必有褒獎。小使初至我壽張,我壽張本應有所表示,奈何縣政凋敝,唯有將此功分與小使,略表心意。」
「哦……」楊承憲恍然之餘,難免意動,但又有些猶豫:「定要本使同行麼?」
陳泰假意道:「小使不同行也可,只是這般,功勞怕是不如小使親赴……屆時有數百軍士看著,陳某上報節府時,也需如實稟報。」
「這……」楊承憲猶豫問道:「此行是否兇險?」
陳泰若無其事道:「小寇而已,若非先前縣裡忙於春耕,覆手間便可將其剿滅,只是山路不太好走……」
一聽只是山路不太好走,楊承憲心下大定,冷淡的面孔也露出了幾絲笑容:「既如此,屆時我與陳鎮將同行。」
「那便一言為定。」陳泰微微一笑。
稍後二人又聊了幾句,那楊承憲便喜滋滋地帶人離開。
離去時,其親兵田順故意落後,仍留在原地,見楊承憲未注意身後,一臉憂慮地低聲對陳泰道:「陳十將,這事……」
顯然,他是猜到了什麼。
陳泰安撫道:「放心,出不了事,你莫吱聲便是了。若出了什麼差錯,我替你擔著。」
「有陳十將這話,小人便放心了。」田順心中大定,當即便去追趕那楊承憲。
此後數日,田順四人果然沒向那楊承憲透露什麼口風,而那楊承憲也只在城內、城外轉悠,或視察輔兵與出工百姓照看田地,或視察陳泰、王惇、王峻等人操練都兵。
直至五月十一日,陳泰在壽張城外集結數百兵馬,赴梁山進剿虎頭峰張達一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