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領？」
周豹、劉方等人不解地看向張達。
只見張達目視著在那條隘道上表現得異常狼狽的王勇等五十人，沉著臉道：「你等只瞧見那些官軍哇哇亂叫，卻可曾瞧見，射出的箭矢，一支也未曾射中他們，且無一人因驚慌失措而失足跌落懸崖……」
周豹愣了愣，猶豫道：「山風迅猛，想要射中他們本就不易……至於失足，這些官軍嚇得就差趴在道上，一動不敢動，那自是難以摔下去……」
這話……倒也對。
但張達還是隱隱感覺不對勁，搖搖頭道：「新來的官軍，絕不至於表現得如此不堪，否則，百義寨的周慶、李平，盧家寨的盧氏兄弟，又豈肯真心實意歸降縣衙？」
「那兩家跟咱本就不是一路人啊……」周豹還要再說什麼，卻見張達轉頭看向他，當即悻悻閉嘴。
此時張達轉頭看向劉方：「謹慎起見，你還是率人去山後看著，但有異狀，立即來報。」
劉方錯愕道：「頭領，你懷疑官軍從山後爬上來？那可有五六十丈高啊……」
「快去！」張達瞪眼喝道。
劉方不敢違背，帶著幾個人往山後方向去了。
此後頗長一段時間，王惇、王勇等人還在做戲。
只見王勇率領那五十名老卒，磨蹭了大半個時辰，才堪堪走完大半段路程，即將撞上扼守最後那段窄路的李虎等一眾賊寇。
而此時，王勇這五十人假裝死活不敢再向前，後方王惇便故作暴跳如雷，峰上一眾賊寇又是一陣大笑，愈發輕視這股官軍。
隨即，王勇率人退回遠處，再換隊頭周寬，故技重施，依舊錶現得極其不堪。
此時黑風口兩側，唯能聽到峰頂賊寇放肆的嘲笑，以及王惇故意為之的喝罵與催令。
而在此期間，天色漸晚，轉眼日落西山。
周寬那隊官軍也在眾賊寇的嘲笑聲中原路返回，退回黑風口一側。
「那什麼新來的鎮將，我還以為是何等人物，想不到卻也這般不堪……」李虎不屑一顧地率人回到峰頂。
顯然，他將王惇錯認為了陳泰。
而張達，雖也將王惇錯認為了陳泰，神情卻頗為凝重，皺眉道：「你等只見官軍狼狽，但可曾見官軍折損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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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頭目這才醒悟，無論是先前的王勇也好，之後的周寬也罷，兩隊各五十名官軍，雖表現得哇哇亂叫，表現得驚慌失措，可從始至終，並無一人真的失足跌落兩側懸崖。
「頭領，你的意思是……」周豹微微色變。
張達神情凝重道：「官軍這是在故意示弱，叫我等輕敵，以便他驟然發難。……劉方呢？山後可有異動？」
不多時，劉方匆匆而來，神情有異道：「頭領，山側山後，並不見有官軍……」
眼見眾人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己，張達皺眉道：「繼續叫人監視！這股官軍……並不尋常。」
寨內眾寇面面相覷，礙於張達寨主虎威，不敢違抗，遂組了幾支隊伍，分別在北側黑風口，及山側、山後幾處值守，防備官軍趁夜偷襲。
而與此同時，鑑於天色漸晚，陳泰麾下都兵已在王惇故意為之的喝罵下，退回至騎三山處，駐紮過夜。
待來到駐紮處，王惇便換了一副神色，冷靜地布置暗哨，防備虎頭峰山賊寇夜襲。
楊承憲遠遠瞅著王惇，旋即走到陳泰身旁，驚疑不定地問道：「陳鎮將，你們這是……弄的哪一出？」
之前王勇、周寬等都兵那副狼狽相，他也看在眼裡，起初著實將他氣得不輕，恨不能立時便來質問陳泰：這便是你所謂，覆手便可剿滅山中賊寇？！
可轉念想起出征時，這一眾都兵的氣勢，他又覺著有些蹊蹺，加之有親兵田順在旁勸說，他遂勉強按下心中驚疑，直到此時才來問。
陳泰輕笑道：「故意示敵以弱，好叫賊寇輕敵罷了，捎帶消耗其箭矢。小使不必憂慮，明日日落之前，我必破此寨，領小使返回壽張。」
語氣不輕不重，自有一種本該如此的自信。
就連楊承憲也不由得信了幾分，恍然之餘，拍拍胸膛笑道：「既如此，本使且等著瞧鎮將大展神威。」
入夜後，陳泰麾下四百都兵紛紛點起篝火，圍著篝火而坐，一邊啃著隨身攜帶的乾糧，一邊暗自議論今日下午王惇、王勇、周寬等人的表現。
這四百人中，三百餘人皆是當初鄆州之戰活下來的老卒，彼此知根知底，豈會看不出王惇、王勇、周寬等人只是故意裝得不堪。
相反，王惇、王勇等人裝得過火，用周慶的話說，過猶不及，這才被眾都兵私下笑話。
奈何如今他們是「首攻不利」的「敗軍」，按理不應歡聲笑語，引起山上賊人懷疑，因此只能小聲談笑。
其間，陳泰領著王惇、王峻、王勇、曹銳、周慶等圍著一堆篝火而坐，又覆核了一遍明日攻山的計劃。
待確認並無差錯之後，王峻瞥了眼坐在遠處篝火的楊承憲，壓低聲音道：「今日我等表現得如此狼狽，也不知那張達是否敢來偷襲，若是敢來……那倒是可以捎帶嚇唬他一下。」
曹銳笑著低聲附和：「我今日見他只是望了眼底下的深谷，便嚇得面色慘白，若是張達等人率人來襲，怕是能將他嚇死……」
「可惜，張達多半不會來。」周慶微微搖頭道。
聽到這話，王惇、王勇亦不禁有些尷尬，畢竟他倆此時也已感覺到，之前他倆的表現，委實稍微過了些。
「行了，抓緊歇息吧。」
隨著陳泰落下這句，眾人各自歇息。
事實證明，這一晚張達果然沒敢率賊寇夜襲陳泰這股官軍，哪怕李虎與周豹等人都力主率人偷襲。
甚至於，當晚張達都沒心思去禍害屋內那被他強擄來的婦人，坐在主寨聚義堂內，面色陰晴不定，仔細回憶著今日官軍的種種，即便困了，也只是坐在椅上小憩。
直至次日寅時前後，一陣腳步聲忽然將張達驚醒，只見他下意識握住腰間的佩刀，旋即才看清原來是劉方匆匆而來。
只見此時的劉方，臉上滿是對張達的佩服，連聲道：「頭領，您真是神機妙算……」
「山後果有來了官軍？」張達當即反應過來，精神振作。
「啊。」劉方連連點頭，低聲道：「正陸續在山下集結。」
張達一聽，當即前往山後。
所謂山後，實則就是虎頭峰南面，那邊是一處幾乎垂直的峭壁，且距山下落差極大，至少六十餘丈，尋常人根本難以攀登。
但若是慣於攀岩，再輔以攀鉤等工具，倒也並非不可攀爬。
稍後，待張達匆匆來到山後，居高臨下俯視懸崖底下，果然望見底下有上百支火把，隱約還能聽到些人聲。
冷笑一聲，張達壓低聲音道：「果然，昨日官軍故作詐敗，只為叫我等輕敵，實則他見黑風口難以突破，便想另闢蹊徑，從南側懸崖直接攀登，殺我等一個措手不及……照這麼看，卻是比之前的嚴亢有些智計。」
「再有智計也比不過頭領。」劉方恭維道。
張達輕哼一聲，旋即便招來一些弟兄，叫他們靜靜埋伏在峰頂，就等崖下的官軍攀登至一定高度，驟然發難，射箭投石，殺官軍一個措手不及。
他卻是想不到，此時在山崖下，許穆與徐進正仰望著峰頂那微弱的火光，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幾許笑意。
旋即，徐進轉頭對許穆道：「許虞候，果真只要裝裝樣子即可？其實，若不是我故意叫人弄出動靜，山上的賊寇未必會發現，或許真能爬上去……」
許穆仰望著面前那高聳的峭壁，搖搖頭道：「我聽都頭說過黑風口那一帶，果是險惡，可跟這邊數十丈高的峭壁一比，還是那邊更易突破……總之，聽命行事吧。」
「是。」徐進抱拳頷首。
一個時辰後，天邊逐漸綻放一絲光亮，苦等許久的張達探頭望崖下一看，雖然看到底下那些手持火把的官軍還在，且仍有人舉著火把嘗試攀爬懸崖，然而爬及的高度，卻還不到十丈。
一個時辰，就爬了十丈？
這些官軍究竟在做什麼？
那一瞬間，就連張達不禁也有些懷疑是否自己多慮了，莫非這伙官軍確實不堪？
但轉念一想，他又感覺不對。
「不對、不對……」低聲喃喃著，張達瞥了眼天邊那一絲光亮，又看了懸崖底下的官軍，思緒連轉，忽而變色驚呼：「不對！還是在北面！」
驚呼一聲，他忙快步奔向北面。
而此時在黑風口一帶，陳泰悄然集結都兵，並親自率領王峻、王勇並五十名鐵壁營老卒，登上那條山脊隘道，迎著天邊第一縷光亮，正悄無聲息地往虎頭峰方向摸去。
由於王勇那五十名老卒昨日就已走過這段，今日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待張達匆匆趕到時，陳泰一行已走完了大半距離，即將接近最後那段本該由李虎把守的窄路。
張達驚出一身冷汗，上前兩腳踹醒那幾個正在打盹的手下，罵道：「官軍都摸過來了，你等是死人麼？」
說罷，他再看山脊上的官軍，催促道：「快！放檑木！」
一眾賊寇如夢初醒。
檑木？
此時在山脊隘道處，陳泰亦聽到了峰上的動靜，抬頭看向前方，但聽咣當咣當幾聲，十幾根長達丈余、大碗粗細的滾木，自峰頂滾下，沿著脊道滾向他們。
那一瞬間，陳泰雙目瞳孔猛縮。
這要是被撞到，他們五十餘人全要葬身深谷。
「全員伏倒不動，盾牌斜擋，叫檑木從盾上滾過去！」
驚急之下，他大喝一聲，旋即整個人伏倒在地，盾牌稍稍向後傾斜。
身後王峻、王勇及五十名老卒紛紛效仿。
霎時間，那十幾根檑木已滾到陳泰跟前，砰地一聲撞上盾牌，順著盾面斜勢，凌空彈起，嗖地翻落崖下。
感受到盾牌處傳來的巨力，陳泰繃緊全身，使出渾身力氣，牢牢握著盾牌，一動不動。
砰砰砰。
隨著一連串的聲響，後續十幾根檑木陸續撞在陳泰的盾上，隨即或彈向兩側懸崖，或順著軍士們斜擋的盾面滾過，竟是沒有折損一人。
此時陳泰才重新起身，心有餘悸地回頭，待確認身後王峻、王勇及五十名鐵壁營老卒皆安然無恙，正要鬆口氣，就聽嗖地一聲，一支冷箭射中他肩膀。
感覺到肩上的痛意，陳泰臉上不露半點端倪，面無表情地仰頭望向峰頂的張達一夥，雙目冷漠，隱隱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咕。」
峰頂，那放冷箭的周豹望見陳泰那眼神，不知怎的，咽了口唾沫。
在其身旁，張達眼中亦流露幾絲驚駭，心下瞬時明悟。
這才是那陳泰！
壽張鎮遏使，陳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