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當虎頭峰上響起預警的鑼聲時,張達正在房中淫樂,待聽到動靜,身體猛地一頓,旋即轉頭望向窗戶處,面色隱隱有些怒意。
此時,屋外傳來手下囉囉驚慌失措的聲音:「寨主、寨主,官軍,官軍來剿咱們了!」
張達面色頓變,翻身下榻的同時扯過下袴穿上,旋即又披上一件衣裳,也不顧榻上的女人裹了被子縮在牆角,光著腳便匆匆走到了屋外,皺眉問那報訊的手下:「果真是官軍?來了多少人?」
「是。」那手下連連點頭,一臉慌亂道:「雖看不清具體人數,卻是來了好些人。」
張達面色一沉,當即便往寨外走。
而此時,那鑼聲依舊響個不停,驚動了李虎、周豹等寨內的頭目,眾人紛紛從各自房內出來,大多都赤著上身,瞧見張達正率人往寨外走,當即湊上前來,連番詢問:「頭領,發生何事?」
「官軍率人來圍剿咱們,先過去瞧瞧。」張達沉著臉道,旋即率領手下弟兄來到峰頂邊緣,居高臨下,眺望百餘丈外黑風口北側。
只見此時在黑風口北側,果然聚有眾多官軍,好似正在做攻山的準備。
「還真敢來啊?」張達身旁的李虎咧嘴一笑。
另一側的周豹也是冷笑連連:「需給他們點厲害看看!」
若在山下,他虎頭寨甚至未必是百義寨、盧家寨兩伙的對手,更何況官軍,但若是叫他們拒守山寨,扼守黑風口這條險隘,那縱然是官軍,不付出數十上百傷亡,也休想全身而退。
而這也是張達一夥不顧縣衙派人警告,依舊想著占山為王的底氣。
「李虎、周豹,老規矩。」凝神看了對面官軍許久,張達沉聲下令。
「噯。」李虎、周豹心領神會,當即便各率手下準備守山事宜。
這老規矩,說來也很簡單,無非就是李虎率一眾身強力壯的賊寇,守在黑風口連接虎頭峰頂最後那段上山的窄路處,雖那條窄路只有十來丈長,但兩側都是幾丈高的岩壁,李虎一行人居高臨下,可於多面夾擊來犯之敵,叫來敵無處躲避。
至於周豹,則率會射箭、會使弩的弟兄,守候在峰頂,只等官軍沿著黑風口那條狹窄隘道而來,待走到半途時,一齊放箭,屆時官軍心中慌亂,或有可能不慎失足跌落兩側陡坡懸崖,百試不爽。
而興許是之前遭周慶、盧平以及嚴亢的幾次進攻,虎頭峰這伙賊寇們對於抵禦外敵也已有了經驗,迅速各自就位,就等著官軍攻山。
而與此同時,在黑風口北側入口,王惇正在低聲叮囑營頭王勇:「聽周慶他們說,峰上賊寇也有弓弩,需防著他們半渡而擊,你先示敵以弱,誘使他們耗盡箭矢……」
叮囑片刻,只聽得王勇連連點頭。
稍後,王勇挑了一隊鐵壁營老卒,逐個囑咐過後,便叫這五十人用繩索綁在腰間相連,以五人為一組,彼此間隔一丈,以防有人不慎失足。
或有人會問,似這般安排,萬一一人失足,剩下四人豈不是也要遭殃?
是,也不是。
原因在於黑風口兩側,倒也並非是完全垂直的峭壁,而是坡度極陡的山壁,低處的崖壁上甚至還長有樹木。
若彼此用繩索相連,一旦前面有人失足,身後的軍士多少能拽一把,緩一緩牽著下墜的速度,叫那名軍士能有機會抓住崖壁上的凸起岩塊,避免直接摔下去。
稍後,待麾下弟兄準備就緒,王勇作為營頭,舉著盾牌率先踏進黑風口,領著身後的弟兄,一步步在這條脊道上往前方挪。
黑風口這條山脊隘道,整體南北走向,全長約百餘丈,從王勇踏出之處算起,步行約二十餘丈,便是整條山脊的最窄處,路面僅有三尺不到,大抵只比一個人的肩寬略闊一些,但只要過了這段窄路,之後的脊路便逐步放寬至丈余,可以並行六七人。
當然,若考慮安全因素,那便只能兩三人並行。
片刻後,王勇率那五十人,便緩慢移步至最窄的「三尺路段」。
此時王勇腳下的路面,只有極窄的三尺不到,兩側皆是數十丈高的峭壁,加之山風獵獵,即便王勇是在鄆州之戰期間活過三次守城的老卒,此時也不禁感覺眼前發暈、雙腿發軟,微喘著粗氣,本能地壓低身子,放低身體重心,口中忍不住嘟囔:「王虞候還叫咱裝作畏懼,這哪用裝啊……」
身後五十名老卒亦暗自在內心附和,紛紛效仿王勇,彎下腰,降低身體重心,甚至有人乾脆側身跪坐在脊路上,一點一點往前挪。
「哈哈哈哈——」
虎頭峰上的賊寇們遠遠望見王勇那隊官軍此時的窘態,不禁放聲大笑。
他們並不懷疑王勇等人是假裝的,畢竟黑風口這條隘道的險惡,他們自己最清楚,當初他們也嚇得雙腿發軟,甚至不慎失足摔死過不少弟兄,何況王勇等人其實根本就是真實流露。
「弟兄們,放箭,射死這些官軍!」周豹忽地大喝一聲。
他手下持弓弩的賊寇心領神會,假意舉弓瞄準。
此時正在「三尺路段」的王勇等人聽到,一時也來不及細想峰上賊寇的箭矢是否能夠到他們,當即便驚得高舉盾牌,護住全身,一動也不敢動。
然後等了許久,卻不見箭矢射來,只聽到虎頭峰上賊寇再次放聲嘲笑。
王勇才意識到自己被人耍了,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這幫雜碎,之後定要宰了他們!」
麾下五十名老卒心裡也憋著火。
而此時在黑風口北側,王惇也適時裝出惱羞成怒的模樣,朝著王勇等人大喝:「王勇,你等還在磨蹭什麼?快給我攻過去!」
「可、可是……」王勇亦配合地做出畏懼的反應,但最終似是抵不住軍將的催令,只得再往前挪,叫峰頂一眾賊寇又一陣鬨笑。
所幸過了這段窄路後,再往前的脊路逐漸放寬,已可並行數人,不過王勇等人為安全起見,依舊單人向前。
而隨著他們離虎頭峰頂愈近,頂上的賊寇這回不再作假,當真弓弩齊射。
王勇等人忙用盾牌護住自己,故意停在原地,哇哇亂叫,假裝畏懼不前。
峰頂的賊寇見了,又是一陣大笑。
周豹面露不屑,對身旁嘍囉道:「那新來的鎮將陳泰,還以為他有何本事,沒曾想他手下官軍,還不如先前那個嚴亢……」
身旁嘍囉鬨笑附和,唯張達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而此時在黑風口北側入口處,王惇亦裝出惱羞成怒的模樣,朗聲對曹銳道:「還愣著做什麼?還擊!還擊!」
曹銳其實知道他麾下弓手射出的箭矢射不到峰頂,但為了麻痹頂峰的賊寇,卻也配合還擊。
果不其然,他麾下弓手射出的箭,無一支射到峰頂,皆在半空里被山風不知刮往何處去了。
此時峰頂再次響起一陣嘲笑,而這一側,則是王惇故作氣急敗壞的吼聲。
見狀,周慶神情古怪地謂陳泰道:「都頭,過猶不及啊……」
「唔。」陳泰微微頷首,亦有些無奈。
而與此同時,在虎頭峰頂,張達皺眉望著王勇等人,又眺望黑風口北側仍作氣急敗壞喊叫下令的王惇,眼中的狐疑越來越濃。
半晌,他忽然抬手喝止道:「莫要再放箭了,省些箭矢。……劉方,你率人去山後看著。」
「唔?」
身旁周豹、劉方等眾寇正放聲嘲笑官軍的狼狽表現,聞言臉上皆露出驚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