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
「算是！」
老道恍然，輕輕頷首，拂過白須。
而後抓住果兒小手，
後撤半步，站定。
見此，李長壽疑惑。
「得道高人果真叫人琢磨不透？」
於是立在院子中央，並未多餘舉動。
老道見此，未言一句，身形一轉。
下一刻，
匿身於銀杏古樹後側。
果兒也是茫然，意識過來後，奮力掙扎，小臉憋的通紅的從樹後探出。
還不等說些什麼。
一張大手摁在果兒腦門兒上，叫小傢伙給壓了回去。
動作可謂一氣呵成。
「這...」
李長壽本欲做些什麼，可草木通感下，他停了動作。
「咦，阿爺的話也不聽了？！
這人是個修士，叫他瞧出真身，非把你燉了吃！」
「阿叔才不會，他...他給我饃饃吃！
而且阿爺說過，得遵守承諾，我們拉過勾的！」
果兒據理力爭。
道人語塞。
他倒沒想過，小傢伙會用往昔教導她的話，來反駁自己。
語氣不由弱了半分，
「給你饃饃...是要餵胖了吃！」
「阿叔都帶著饃饃來尋我了，我得信守承諾！」
「...」
也不知是蘿蔔成的精怪。
果兒的性子實在倔強，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老道顯然知曉，頓時沒了言語。
一陣沉默...
借著草木通感，旁聽兩人「秘密」言語的李長壽有些詫異。
「怎地不說了？」
李長壽也不著急。
靜看風動杏葉，感受山神廟歲月流逝，物事變遷...
可不知何時，多出一道視線，直直落在他身上。
一刻鐘，兩刻鐘...
繞是李長壽心性不俗，也有些受不住了，
「道長，莫要偷看了。
此行只為給果兒帶饃饃過來。
順帶求個機緣！」
做人要真誠些，但也不能太實在。
銅鏡機緣顯示已經說明。
此行順遂！
沒道理會遇見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需要什麼直接說了便是。
實在不行，再說其它...
銀杏樹葉颯颯作響。
窺視感消失。
老道半截身子竟從銀杏樹杆探了出來。
鶴髮童顏，雙眸含著淡然。
白須飄飄然，素衣著身。
可謂出塵真修！
仿若先前躲閃的不是他一般。
老道認真打量院子中央的李長壽。
相貌不俗。
衣著顯得臃腫樸素，身後背著兩道行囊。
與其說修士，更像是個風塵僕僕長得俊俏的行路人。
可識人不能看表面，老道糾結片刻，悠悠開口，
「生靈有氣。
只要活著，便有氣息。
眼下我有一門觀氣術，能分辨氣息，判斷善惡，可敢叫我看上一看？」
言語間，不住的打量李長壽的表情。
只要有所異動，老道保准第一時間溜走。
不算曾經為人的幾十年光景。
便是魂入銀杏，成了藏廬山山神也有百多年了。
這麼長時間，稱聲老不死的，也不為過！
他可不是白活的，精的很！
李長壽為人坦蕩，問心無愧，朗聲道，「道長請便！」
話音落下，
老道微微頷首，而後身上白光流轉，素白道袍微風自動。
區別於法力的氣息蕩漾開來。
沉重，肅穆！
似是包含萬千念頭，萬民信仰所聚。
白光聚於雙眸，
霎時間老道氣質一變。
雙眸泛著白光，神情漠然，叫人不敢直視。
真如神靈一般！
「清氣盛，濁氣弱...」
「算是個良善之人！」
瞧見李長壽身上彩氣瀰漫。
活力強橫，不似凡人。
更難能可貴，清氣蓋頂。
是個大好人！
老道於此間存活也有百多年，藏廬山種種秘聞知曉不少。
仙坊便是其一。
方才李長壽所言，他聽在心裡。
聯合果兒口中的「阿叔」。
昨日小傢伙興高采烈歸來時，詢問仙坊所在。
老道已有猜測，心中苦笑...
「果兒這丫頭，盡會惹些事端來...」
銀杏有靈，能啟慧靈智！
自打魂入銀杏，老道便知曉了這個能耐。
果兒原先只是山神廟外後院種的一顆水蘿蔔。
後來經歷些許事端。
老道也熄了助人的想法。
許願的人，得不到回應，山神廟香火一落再落。
直至末了，老道連現形都難以做到。
可謂人走茶涼...
逐漸廟裡徹底沒了人影...
只餘下後院一片小田中，栽種的幾顆蘿蔔。
沒人收，沒人管。
造化使然，恰逢滿月，靈氣潮湧，叫其中一顆小蘿蔔得了靈光。
老道也是閒得慌。
現在生命最後，瞧瞧能不能叫蘿蔔開智。
日升月落。
不知歲月幾何。
後在銀杏作用下，蘿蔔靈光越來越強。
果兒便蘊生而出...
世間存在修行者。
搬山移海，隻手遮天，可謂無所不能...
如此，自然也有妖邪鬼魔，精怪誌異...
果兒屬於精怪一側。
得知而出，天生便可化形。
不過實力卻極其弱小。
好賴真身是顆小蘿蔔，天賦土遁神通，叫她能夠遁入大地，來去無蹤，隱匿身形。
果兒性懶，好玩好吃。
老道教她許多，但忘記的更多...
唯一記得的便是一些為人的道理。
可由此，果兒那股子執拗勁也體現了出來。
想要更正，難如登天...
而後不知何時，果兒便常往山下跑。
老道起先不知。
有一日，
一婦人上山拜神還願，言說，
「感謝山神老爺，叫咱尋回了銀錢，家中老小性命得以保全...
今日特來還願，望山神老爺不要嫌棄...」
婦人是個勤快的，將山神廟打掃一番，上了炷香，更是擺上幾個饃饃當了貢品。
老道本還納悶。
只道是拜錯了神！
可後續日子，總有些人上山燒香還願。
雖然不多，但日子久了，積攢的香火氣，倒叫老道能夠顯化身形了。
他也在人們言語拼湊，知曉了一切...
老道曾問詢果兒這般做的原因。
果兒紅撲撲的小臉一揚，言說，「阿爺說過，無功不受祿！
我幫了他們，所以就求他們幫我，叫阿爺多些香火來。
這樣阿爺身形就不會散了去...」
回憶漸漸落下。
老道看向李長壽聲音淡淡，
「清氣蓋頂，當是良善之人...」
「所謂仙坊，實則是一群修士聚集的地方。
路途自南而行，深入藏廬山腹地...」
說到這裡，老道微微停頓，似是回想什麼，
「若是我記得不差，途中會經過山南，一處荒廢尼姑庵...
尼姑庵中有顆老桃樹。
擅長迷魂術法，最喜歡模樣俊朗的，吞食了不少精壯血氣...
我得知消息時，神力已經薄弱許多，無法離開山神廟，只得任之發展...
你若真是去那處仙坊，路過時可得小心，別著了道，一身精血被抽乾吸盡！」
竟有這般事情？！
李長壽聞言，肅穆點頭。
他可不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到時候必定會十分小心！
不過...
李長壽還記得自己所求為何...
不等他厚著臉皮再次張口，老道似是做了決定。
大手一揮，微露自凝。
墜入銀杏古樹枝葉之間。
黃葉褪去色彩，化作花骨朵沾著水露，緩緩展開，顯露其中。
卻是一顆白色杏種。
就在這時，一點露珠滴上，陽光下銀輝綻放。
「這顆靈種是我運用神力催生而來。
隨身攜帶可明魂清心，屆時路過山南尼姑庵，或許可以幫你一幫...」
此番作為，神力消耗顯然不少。
老道臉色慘白，呼吸也亂了不少。
見此，李長壽神色一肅，沖老道躬身一禮。
「小子李長壽，多謝藏廬尊神相助！」
老道揮手，
「藏廬尊神這名號聽著太過外道。
你若想叫，喚一聲藏廬道人，亦或道長便可。」
「如此小子斗膽，便喚尊神為道長！」
而後，兩人相談許久。
關於藏廬山的隱秘，修行界的二三事，妖魔鬼怪，精怪誌異，乃至靈脈之說...
幾百年的所知所見，叫李長壽開了眼界。
「小子感謝道長解惑！」
末了，李長壽看了眼依著老道酣然睡去的果兒。
小傢伙生得可愛，更有一手神乎其技的遁地術，再加上老道原先言語...
李長壽只當對方是個人參娃娃...
可沒想到竟是個蘿蔔娃娃！
不過，差距不大。
蘿蔔，算是小人參！
人生終有離別。
李長壽起身道別。
果兒聽了聲音，揉了揉眼睛。
「呀，阿叔要走了嗎？」
話是這般說著，眼睛卻時不時瞄著李長壽的背包。
「呵呵，給小傢伙，這是約定好的！」
摘下黑布背囊，遞給果兒。
這叫小丫頭歡喜的眼睛眯成條縫隙。
緊緊懷抱著，生怕丟了去。
...
走出院門。
李長壽回望了一眼山神廟。
山風微涼，吹動了銀杏枝葉。
連木門也在吱吱作響...
似是送別友人。
直至人影已遠。
果兒才攙扶著老道，回到廟中。
途中，老道言語，
「這饃饃可省些吃。吃完了，可不知什麼時候還能在吃到了...」
「啊？可阿爺剛剛還吃了那麼大一個！」
果兒伸手筆畫。
畫了個大大的圓，比她腦袋都大上幾輪...
「果兒都還沒吃！」
老道無言，目光遙眺李長壽離去的方向...
早知道就讓李小子，把這丫頭給帶走了...
不過，老道真心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