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賢洋洋灑灑的一席話，讓高殷格外欣賞。
隨之而來的，則是滿朝文武鋪天蓋地的反對聲音。
但，高殷對此毫不介意。
「魏卿所言，字字珠璣。就勞煩你回去之後，寫一道奏疏呈給朕，朕要詳細了解一番。」
「臣，遵旨！」
魏長賢欣然受命了。
高殷又道：「魏卿獻此治國之策，有功。朕要擢升你為中書侍郎，加特進，賜給你鄴城西豪宅一座，絲綢三百匹，黃金五百兩，以為褒獎。」
面對高殷給出的封賞，換做別人肯定欣然接受了。
然而，魏長賢卻是謝絕了高殷的賞賜：「陛下，這賞賜還是免了吧。臣做官，是為了給百姓謀福祉，為陛下分憂，絕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蠅營狗苟！」
聽著魏長賢的這一番話，群臣都恨得咬牙切齒。
你魏長賢清高，了不起！
難道他們這些人，廟堂諸公，就都是自私自利，尸位素餐的？
即便是楊愔、崔季舒這些人，對魏長賢的感官都不好。
高殷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笑著道：「魏卿道德高尚，朕深感欽佩。如果我大齊的官吏，都像魏卿你這樣，何愁國家不能長治久安，興旺發達？」
在高殷看來，這魏長賢是魏徵、海瑞一般的人物，國之諍臣，難能可貴。
所以，高殷給了魏長賢封了一個「特進」的名位，還擢升他為中書侍郎。
「特進」始設於西漢末年，最初並非正式官名，而是指「特予引見」，專門授予那些功德優盛、地位特殊的列侯，朝會時地位僅次於三公。
這個時候，「特進」已經演變為一種加官，僅具榮寵意義，無實際行政職權。
但，高殷拜魏長賢為特進，可見對他有多麼器重了。
……
昭陽殿中。
高殷坐在御座之上，丹墀下，則是楊愔、盧潛、燕子獻、鄭頤、崔季舒、魏長賢這六位朝中重臣。
作為尚書令的楊愔，首先向高殷匯報了去年的國庫收入。
「陛下，這是朝廷去年的國庫收入帳冊，諸部堂已經羅列出來了，請陛下過目。」
楊愔把帳冊呈給了中常侍辟邪，讓他轉交給高殷。
高殷翻開帳冊，細細的端詳了一遍。
帳面上，北齊一年的財政收入相當可觀，甚至可以說是「富裕」的。
有七百五十萬六千二百一十四石的糧食，三百二十六萬七千四百二十二匹的絹帛，外加二十九萬七千四百二十一斛的鹽稅和七十萬五千一百四十五石的屯田糧。
從帳面數據來看，高殷接手的是一個非常富庶的「錢袋子」，這也是為什麼北齊在立國初期能夠「外內充實」。
北齊實行均田制下的租調製，以一夫一婦（一床）為納稅單位。
高殷繼承了北齊鼎盛時期的人口紅利，三百二十一萬戶，超過兩千萬的人口。
租調，這是北齊國庫的核心支柱。
按每戶一夫一婦計算，每年需繳納墾租二石、義租五斗。
三百萬戶一年可徵收超過七百五十萬石糧食。
其中墾租送朝廷，義租留地方以備水旱災害。
每戶每年需繳納絹一匹、綿八兩。
三百萬戶一年可徵收約三百萬匹絹。
除了租調，也就是農業賦稅之外，還有一些附加稅。
擁有耕牛的家庭需額外繳納牛調二尺和牛租一斗，奴婢也需按良民的一半標準繳納租調。
除此之外，鹽稅是北齊的重要財源。
東魏北齊時期，在滄、瀛、幽、青四州傍海煮鹽，設有兩千六百多灶，每年可收鹽二十一萬斛。
這些鹽利全額歸入國庫，主要用於支撐對抗西魏的軍備開支、發放官吏俸祿以及賑災濟民。
為了減輕朝廷財政的轉輸壓力，北齊在幽州、長城左右及淮南邊境廣設營屯。
例如在幽州和長城左右營屯，歲收稻粟可達數十萬石，淮南軍防的屯田也能歲收數萬石。
這部分糧食直接用於邊防軍需，充實了國庫的實物儲備。
除了這些大頭，國庫還有關市稅、灶稅等收入。
此外，百姓在繳納租調時，如果願意，可以按官方標準折算成銅錢繳納，這也為國庫提供了一部分錢幣收入。
北齊國庫一年的財政收入，折合出來的話，就相當於一千萬匹絹或是二十億文錢，也就是兩千萬緡錢。
這是什麼概念？
南陳滅亡時全國一年的稅收折算下來，可能都不及北齊的零頭。
北周雖然制度先進，但地盤小、人口少，其帳面財富大概只有北齊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一匹絹可以買一匹普通的馬，或者買幾畝地。
高殷一年的國庫收入，足夠買下幾十萬匹戰馬，或者供養一支幾十萬人的大軍整整一年。
但，高殷翻看到帳冊的最後邊，頓時眉頭一皺：「尚書令，這是怎麼回事？朝廷去年的收入，就只剩下一萬三千零六百石糧？七千五百二十四匹絹？甚至屯田糧還是虧空的？」
不怪高殷有此一問，他原以為在北齊風調雨順的情況下，能攢下不少的錢糧布帛，沒想到就這？
楊愔苦笑一聲，向高殷進言道：「陛下，我大齊的國庫收入，看著不少，其實處處都要花銷。」
「征突厥、伐偽周，動輒大戰，就花費了朝廷不下三百萬石的糧食，犒賞將士，封賞有功之臣，也需要花費錢糧，軍費開支極大。」
「還有公卿百官以及地方官吏、軍中將吏們的俸祿，就花掉了大概百萬石糧食，超過五十萬匹絹，以及零散的一些俸祿，相當於國庫八分之一的收入。」
「……」
高殷算是看明白了。
北齊的冗官現象，尤為嚴重。
僅上上州一個州的屬官佐史就達三百九十三人，全國各級官員數以萬計。
如果按平均每位官員每年消耗幾十到上百匹絹帛的綜合俸祿計算，北齊每年僅用於支付文武百官和軍中將吏的俸祿，就要消耗掉國庫總收入的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左右。
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原來的歷史上，北齊後期國庫空虛時，朝廷不得不「減朝士之祿，斷諸曹糧膳」——
因為養官和養軍的成本實在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