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等人並沒有在曲梁待太久，便折返了鄴城。
正值改革之際，高殷不能長期滯留在外，以避免發生不必要的特殊狀況。
回到鄴城皇宮後，高殷第一時間傳召了作為皇城司大都督的劉桃枝，讓他徹查廣平郡之事，尤其是李祖安、張導那些人。
高殷正在昭陽殿處理政務的時候，特進、中書侍郎魏長賢求見。
「讓他進來。」
「諾！」
不多時，魏長賢就進了昭陽殿，向高殷躬身行禮。
其實，高殷很清楚魏長賢的來意。
魏長賢為人耿直，一心為公，眼裡容不下沙子。
對於李祖安、張導等貪官污吏在廣平郡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
高殷對此卻是置之不理，這讓魏長賢極為不解，也極為憤懣。
「陛下，你是想做明君？還是想做昏君？」
魏長賢有此一問。
高殷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詢問道：「何為明君？何為昏君？」
魏長賢正色道：「兼聽則明，偏聽則昏。明君以民為本，推行仁政。如漢文帝一般，將百姓的生計放在首位，輕徭薄賦，不違農時，重視農桑水利，慎用刑罰，使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此外，明君還要知人善用，從諫如流。善於聽取和接納臣下的不同意見，甚至鼓勵直言進諫，以此來彌補自身決策的不足。」
「古往今來的明君，都有這些特點。不但如此，真正的明君能夠克制私慾，做到去奢尚儉，勤政廉潔。」
「他們將國家與天下的責任置於個人享樂之上，以身作則，為天下樹立道德榜樣。」
頓了頓，魏長賢又道：「明君還致力於建立和完善國家法度，力求法律公正，對權貴與百姓一視同仁。」
「他們勤於政務，不朝令夕改，並積極整頓吏治，嚴懲貪腐。如漢文帝、漢景帝開創了家喻戶曉的文景之治，就是這般。」
高殷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麼，在魏卿你看來，何為昏君？」
「陛下，昏君與明君是截然相反的。昏君大多沉溺於酒色享樂，常年不理朝政，將國家大權拱手讓給宦官、外戚或奸臣。他們排斥忠良，聽不進任何逆耳忠言，導致朝政腐敗，黑白顛倒。漢末的那些皇帝，像漢桓帝、漢靈帝都是這樣。所以說漢實亡於桓靈。」
頓了一下，魏長賢又娓娓道來：「許多昏君性情殘暴，以酷刑和屠殺來維護統治，令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同時，他們好大喜功，為滿足個人私慾或發動不義戰爭，不惜透支國力，濫用民力，致使百姓流離失所，民怨沸騰。」
「古代的夏桀、商紂王、吳王夫差，皆是如此。」
「他們的失敗並非總是因為能力低下，有時甚至是因為有能力作惡，將個人野心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主動摧毀了國朝的根基。」
聞言，高殷笑了笑：「魏卿，在你看來，朕是明君？還是昏君？」
魏長賢坦然道：「陛下初登大寶，是昏君還是明君，猶未可知也。只是，倘若陛下學著先帝的樣子，耽於享樂，好大喜功，導致國家的吏治繼續敗壞下去，那麼臣相信，史書上一定會記載，陛下是個昏君。」
「……」
高殷臉上的表情為之一僵，搖頭笑道：「魏長賢，你是真的敢說。照你所說，先帝還是個昏君？」
「是昏君。」
「你敢這麼說，不怕朕殺了你，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
「陛下若是真的殺了臣，那就是臣瞎了眼，錯付了。」
高殷看著魏長賢有恃無恐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不管是哪個時代，都不缺魏長賢這種剛正不阿，敢於犯顏直諫的諍臣。
如果碰上李世民那樣能夠容人的明君還好，若是隋煬帝那樣的暴君，怕是被誅九族也不為過。
高殷深吸了一口氣，緩聲道：「魏卿，依你看，古往今來的明君都有哪些？」
「回稟陛下，從古到今的明君也不少，堯、舜、禹、商湯、漢文帝、漢景帝、漢光武帝他們，都可以稱之為明君。」
「三代以下，卿首推何人？」
「三代以下，首推漢文帝。」
「以卿之見，朕比漢文帝，如何？」
「就現在來看，陛下不如漢文帝，遠甚。」
「……」
魏長賢是真的敢說！
高殷故作一臉不滿的表情，瞪了一眼魏長賢：「魏長賢，你好好說說，朕哪裡不如漢文帝了？」
魏長賢清了清嗓子，語重心長的說道：「漢文帝極度節儉，以身作則。他在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
「曾欲建露台，因造價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之產而作罷，其衣著樸素，寵妃帷帳不施文繡，下詔禁止郡國貢獻奇珍異物。」
「他還廢除苛法與肉刑，廣開言路，廢除誹謗罪。由漢文帝開創的文景之治，使漢室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
「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
「而我大齊……不提也罷。」
正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誰敢隨便「碰瓷」？
能跟文景之治碰一碰的，古往今來，怕是只有唐玄宗開創的開元盛世。
高殷擺了擺手道：「朕也仰慕漢文帝。但是，朕接手的大齊，跟漢文帝接手的大漢，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現在天下還未一統，諸事繁多，朕拿什麼跟漢文帝比？」
聽到這話，魏長賢的嘴角掛著一抹譏誚的笑意，搖搖頭道：「陛下，正因如此，陛下就要更加努力，勵精圖治，積蓄國力，與民生息，使吏治清明。」
「陛下對李祖安、張導那樣的貪官污吏，放任不管的話，長此以往，法紀敗壞，國人對朝廷失去了信心。」
「莫說是開創盛世了，陛下能不能坐穩皇位，還另當別論。」
高殷的嘴角抽了抽：「說來說去，你還是想讓朕嚴懲李祖安他們，是嗎？」
「陛下，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先帝也好，太祖皇帝也罷，對勛貴官吏都太過縱容了，以至於釀成了我大齊污濁的官場。如果陛下不進行整肅的話，不出三十年，大齊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