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十,京師。
天蒙蒙亮,有碎雪緩緩飄落。
甚寒。
代天子行冊封禮的持節正使成國公朱希忠、副使徐階在鴻臚寺禮官、司禮監宦官與多名錦衣衛的引領下,從西苑來到禁中文華殿。
裕王朱載坖跪在殿前,聽冊文,行拜禮,接受金冊、金寶,然後換上皇太子冕服。
稍頃。
禮部官員捧冊封詔書至午門,面向早已等候多時的京師百官宣讀,通政使司與鴻臚寺謄錄冊封詔書後,立即命驛兵馳送全國各布政司與藩王府。
緊接著,朱載坖身穿太子冕服走出午門,百官齊齊躬身行禮。
然後,朱載坖與百官前往距離午門約一百二十丈的太廟拜謁列祖列宗。
拜謁太廟本應另擇吉日的。
但近些年來,百官已習慣於禮儀簡辦,不到一個時辰便全辦完了。
當太子朱載坖走出太廟那一刻,後方的高拱、張居正、陳以勤等裕王府講官都長呼一口氣。
接下來的大明朝堂,將屬於他們。
就在這時。
一名小宦官氣喘吁吁地跑到朱載坖、朱希忠和徐階的面前,其低語數句後,太子朱載坖立即坐馬車奔向西苑,朱希忠與徐階緊隨其後。
高拱等人都皺起眉頭,定然是西苑萬壽宮那位道君病危了。
當即,官員們各自回衙,心情都忐忑起來。
……
日近黃昏。
朱載坖、朱希忠與徐階仍守在西苑萬壽殿內。
這時,高拱與郭朴來到殿外了解情況。
徐階從裡面走了出來。
暴躁的高拱看向徐階,道:「徐閣老,你將祖制禮法全忘了嗎?為何不將陛下遷往乾清宮?」
依大明祖制,皇帝當崩於乾清宮,若死在西苑,會被視為不得正終。
徐階瞪了高拱一眼,壓低聲音。
「老夫怎能忘了祖制禮法,陛下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清醒時高呼絕不離開萬壽殿,老夫能如何做?」
嘉靖皇帝非常清楚遷往乾清宮意味著什麼。
他難以接受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世界。
郭朴道:「徐閣老,您也累了,接下來由我和肅卿當值吧,一旦有情況,我們立即派人告知您。」
徐階點了點頭。
「老夫和黃公公說過了,無論如何都會讓陛下在彌留之際回到乾清宮,至於太子殿下,老夫建議就留在西苑。」
交待完畢,徐階就離開了。
不過他沒有回府休息,而是返回了直廬。
一旦嘉靖皇帝駕崩,內閣將有諸多事情要操辦,他必須提前規劃。
……
臘月十四日,四更天。
萬壽宮一處偏殿的寢室內,太子朱載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始終睡不著覺。
他自臘月初十進入萬壽宮以來,一直都待在這處偏殿。
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的嘉靖皇帝仍迷信二龍不相見,拒見朱載坖。
如今在內殿陪同嘉靖皇帝的,只有黃錦和兩名太醫。
朱載坖也不敢回府。
依照那兩名太醫的說法,嘉靖皇帝已時日不多,朱載坖唯有在萬壽宮待著,才是大孝的表現。
並且萬一嘉靖皇帝有遺言交待,他沒趕上,那就糟糕了。
此刻的朱載坖,心情很複雜。
他並沒有做好當皇帝的準備,但又對那份皇帝才能擁有的自由甚是嚮往。
他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他的理想從不是做一位賢明的君主,而是做一位想不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的君主。
這些年,他太壓抑了。
他需要釋放,需要做回自己。
就在朱載坖思索著登基之後可以做什麼時,黃錦敲響了他的房門。
「太子殿下,煩請移駕內殿,陛下有話要交待!」
唰!
朱載坖迅速起身,披上衣袍就來到門外,黃錦說出此話,說明嘉靖皇帝已到大限。
……
片刻後,朱載坖來到內殿。
當他看到靠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嘉靖皇帝時,立即跪在地上,朝著大腿猛地一掐,然後放聲大哭。
嘉靖皇帝乾咳兩聲,伸手招了招。
一旁的黃錦立即示意,道:「太子殿下,請速速來到陛下身旁。」
朱載坖小聲抽泣著,來到床頭,再次跪在地上,輕聲道:「父皇,您一定會好起來的,兒臣夜夜都在為您祈福……」
黃錦知曉嘉靖皇帝要對朱載坖說遺言了,當即後退數步。
嘉靖皇帝看向朱載坖,說道:「朕……朕……崇玄修道,然從未貽誤國政,大明之衰,衰在百僚。」
嘉靖皇帝的聲音很輕,但還是將此話完整地傳到了朱載坖的耳朵里。
這位視百官為棋子的高傲皇帝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崇玄修道有錯。
彌留之際,他率先想說的還是為自己辯解,還是要將世風崩壞、民不聊生的黑鍋扣在文官的腦袋上。
朱載坖重重點頭。
隨後,嘉靖皇帝緩了許久,又道:「為君者,務必將朝廷之財攥於自己手中。」
朱載坖再次點頭。
有錢,腰杆就硬,這對皇帝同樣適用。
不過朱載坖明顯沒有嘉靖這樣的能耐。
嘉靖皇帝又緩了許久,道:「徐階、李春芳、高拱、張居正、陳以勤皆可用之,海……海瑞可放之……縣官陸岩……慎……咳咳……咳咳……用之。」
「咳咳……咳咳……咳咳!」嘉靖皇帝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載坖連忙道:「父皇,孩兒明白,孩兒必重用陸岩!」
朱載坖將「慎用之」聽成了「重用之」。
他雖不明白嘉靖皇帝為何如此看重一名縣官,但陸岩曾有從龍之功,他必然會重用陸岩。
嘉靖皇帝聽到「重用」二字,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已感覺到陸岩前途不可限量,道出「慎用之」,是認為陸岩心中有百姓然無君主,這樣的官員若成為文官之首,必然會讓皇帝難受,甚至使得朱家江山出現大變故。
「咳咳……咳咳……咳咳!」
嘉靖皇帝想要解釋,但卻已說不出話來。
「咳咳……咳咳……」
他越咳越厲害,漸漸咳出血來。
「快傳太醫,父皇咳出血來了!」朱載坖高聲道。
「太醫!太醫!」
在黃錦的高聲喊叫下,兩名太醫來到嘉靖皇帝的面前。
這時,嘉靖皇帝已昏厥過去。
兩名太醫診過脈,同時看向黃錦,然後搖了搖頭。
此刻的嘉靖皇帝,就剩一口氣懸著。
黃錦的臉上滿是淚花,出門朝著兩名宦官道:「速速準備車輦,陛下要回乾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