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半個時辰後。
被最後一口氣吊著的嘉靖皇帝回到了乾清宮。
太子朱載坖守在前殿，四大閣臣皆在殿外等候，大家都感覺到：就是今日了！
……
近午時，寒風刺骨。
京師上空，鉛雲重重，壓得非常低。
不多時，大片大片的雪花飄落下來，不消一刻鐘，整個京師都是潔白一片。
就在這時。
乾清宮前殿傳來黃錦帶著哭腔的聲音：「陛……下，賓天了！」
朱載坖當即跪地痛哭。
與此同時，錦衣衛迅速封閉宮門，防止消息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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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規制，皇帝駕崩，當日不可對外發喪，需等太醫翌日再驗確定後，才能發喪。
……
半個時辰後。
徐階來到朱載坖與黃錦的面前，詢問嘉靖皇帝是否留有遺言遺詔。
朱載坖便將嘉靖皇帝最後向他說的三句話告訴了徐階。
這三句話，最多算得上叮囑，與遺詔的功能完全不一樣。
無遺詔，就需內閣擬遺詔。
遺詔，不一定要展現先皇帝的意志，反而可借先皇帝的名義行新皇帝欲做之事。
徐階與朱載坖聊了約有一刻鐘，然後快步離開。
他要趕在明日午時前寫好遺詔。
這一刻，他沒有想到另外三名閣臣，而是想到了他的學生張居正。
……
翌日，清晨。
司禮監將嘉靖皇帝的遺體移入梓宮。
與此同時，總管大喪的禮部對外公布了嘉靖皇帝駕崩的消息。
百官聽聞後，紛紛身穿素服，跪在午門前，等候遺詔。
……
午門前，雪依舊下著，越來越密。
跪在最前方等待遺詔的郭朴與高拱都黑著臉，李春芳則是一臉無所謂。
一刻鐘前。
三人才知徐階昨夜帶著他的學生張居正，寫了一份嘉靖遺詔，並在今早交由太子殿下閱覽後，直接宣布在午門公布。
此舉動，直接將高拱等三大閣臣隔過去了。
非常無禮。
但此刻，三人反對已晚，太子都點頭的事情，他們不能再公開唱反調。
近午時。
鴻臚寺展讀官來到午門前，面向百官宣讀《嘉靖遺詔》。
「朕以宗仁入繼大統，獲奉宗廟四十五年。深惟享國久長……乃茲弗起，夫復何恨……土木歲興，郊廟之祀不親，明講之儀久廢，既違成憲，亦負初心……」
官員們聽著聽著，都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大家沒想到，徐階在嘉靖皇帝活著時唯唯諾諾，在其身死後竟然敢重拳出擊。
這哪是遺詔？
分明就是嘉靖皇帝的追思悔過書。
此遺詔除了表明太子朱載坖繼位的正統性外，還以嘉靖皇帝的口吻對修道煉丹、大興土木、郊廟不親、朝講久廢、勞民傷財等行為表示愧疚，並承認了嘉靖四十五年來的多項弊政。
他為什麼敢這樣做？
因為天下官員，不直嘉靖皇帝久矣。
因為太子朱載坖，也對嘉靖皇帝修道深惡痛絕。
徐階希望藉由此事，讓天下百姓看到新朝新氣象，讓天下官員看到新朝新氣象。
說白了，他目的有二。
其一，推倒嘉靖朝的所有亂象，助太子朱載垕再樹新政。
朱載坖要想坐穩皇位，必須踩著嘉靖皇帝的肩膀走上去。
其二，此乃徐階鞏固個人權勢與聲望的一種手段。
此《嘉靖遺詔》一出，朝堂之上必然會湧出無數支持徐階的官員。
這將使得徐階的首輔之位更穩。
高拱雖然不滿徐階與張居正的做法，但不得不服氣這篇遺詔的內容。
此遺詔，利徐階，利百姓，更有利於大明江山穩固。
若當時李春芳、郭朴、高拱三人都參與進去，沒準兒難以呈現出這樣的內容。
李春芳與郭朴都過於保守。
至於高拱，他若主導此事，大概率會藉助新皇帝之力，直接掀起一場官場改革。
甚至他會直接與徐階競逐首輔之位。
要知，論關係背景，所有裕王府臣都比不過高拱。
估計嘉靖皇帝都想不到。
自己死後，率先捅自己一刀的竟然是平常總愛裝孫子、總愛當賢兒媳的徐階。
另外，他平時若能對太子朱載坖好一些。
後者也不至於看一眼就同意頒發這種損傷他帝王之名的遺詔。
……
嘉靖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京師民間後，多數百姓都無任何反應。
不喜也不悲。
在他們眼裡，嘉靖皇帝早已拋棄了他們。
他們與嘉靖皇帝沒有任何牽絆。
倒是一些方士，知曉嘉靖皇帝駕崩後，哭得死去活來，甚至有方士已經開始從京師外逃。
……
這一刻，錦衣衛詔獄內。
當海瑞聽到嘉靖皇帝駕崩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近乎昏厥。
哭了半個時辰後，開始慢慢抽泣，儼然如瘋了一般。
海瑞雖然呈遞《治安疏》罵了嘉靖，但自始至終都是一位忠君體國的直臣。
他希望嘉靖皇帝能回到最初執政時的狀態。
他希望大明風調雨順，兵強馬壯，國泰平安。
在京師，能比海瑞還悲傷，比海瑞哭得還要傷心之人，恐怕只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
二人對嘉靖皇帝的感情是最純粹的。
至於一眾京朝官們，只是裝模作樣地傷心了半天，然後便開始籌備新皇帝的登基典禮。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接下來，大明的官員們必將迎來非常大的職位變動。
陸岩雖然只是一個縣官，但他已經三年考滿，又被嘉靖皇帝褒獎，不出意外，很快就會迎來擢升。
即使禮部將他忘了，高拱也絕對會提醒他們。
……
約四日後，嘉靖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到了陽穀縣，傳到陸岩耳中。
「唉！」
陸岩長嘆一口氣，有些傷感，也有些興奮。
傷感是因嘉靖皇帝本有可能成為一代明君，可惜智慧用錯了地方。
興奮是因新帝登基，萬象更新，大明終於要翻開嶄新的一頁，陸岩也將擁有更多展現自己的機會。
他對此甚是期待。
……
註：近兩章雖涉及主角較少，但絕非水文，嘉靖遺詔是徐階繼續坐穩首輔之位的政治手筆，在後續高拱差點兒弄死徐階的劇情中也扮演著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