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日,入夜。
陽穀縣,三堂,西花廳。
陸岩向高老太與岳凌薇講述了他進京履新之事,並決定,五日後三人一同進京。
高老太想了想,看向陸岩。
「岩兒,你說的御史,就是說書先生常講的那種騎著高頭大馬微服出巡、為民申冤,彈劾高官的青天大老爺吧?」
「差不多吧!我若通過考選,不會在京師坐衙,大概率還要回到山東,至少待一年,依照規制,我若巡按地方,不能攜帶家眷,到時您與薇兒可以選擇住在京城,也可以選擇回咱們開封老家!」
高老太微微撇嘴。
「別折騰了!接下來,你回京師,我與薇兒回開封老家。」
「奶奶,您不願去京師?」
「從陽穀縣到京師要上千里,而到開封只要五六百里,薇兒已有七個月身孕,越少折騰越好,我們也住不慣京師,老家熱鬧,也有鄰里族親照料。另外,我們在京師會影響你做事,甚至影響高拱……不……高閣老,我們也不自在。」
說罷,高老太看向岳凌薇,問道:「薇兒,你覺得呢?」
岳凌薇摸了摸肚子,說道:「我聽奶奶的,我大概三月底或四月初臨產,那時你可能已離京了,反正也見不到孩子,不如回鄉,待你穩定了,我帶著孩子再去尋你。」
「行,我聽你們的。」陸岩無奈說道。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
御史巡按地方,皆不讓帶家眷,好在一般巡按的差遣只有一年。
如此,陸岩也不用啟程太早了。
最後,他決定二月初一先令人送走高老太與岳凌薇,然後他再於次日進京。
……
翌日,近午時,縣衙後廳。
陸岩坐在桌前,正整理文書。
他餘光瞥見孫虎與劉石在門外時而露出半個身子,推推搡搡的。
「孫虎、劉石,你們在外面幹嘛呢?有事進來說。」
當即,孫虎與劉石走進廳內,然後都垂著手,低著頭,儼然如犯錯的囚徒。
「怎麼了?」陸岩問道。
孫虎抬起頭,道:「堂尊,我們想跟您走!」
劉石補充道:「堂尊,我們的役期前年就到期了,隨時都能辭了這個差事,我們想跟您出去闖一闖。」
縣衙衙役大多都屬於徭役力差,一年一役。
每年有約七兩的工食銀補助。
孫虎與劉石之所以能持續當差,一方面是陸岩用著順手,另一方面是他們想跟在陸岩身邊學些本領。
劉石今年三十三歲,比孫虎認字多一些。
如今精於公文書寫、算帳會計,還通曉大明律、賦役黃冊等。
依照他的能力,去某府某縣應聘,很容易得到一個幕僚、師爺的差遣。
孫虎今年三十歲,精於刑案,有武力。
二人都非家中獨子且都有子女,因跟著陸岩開闊了眼界,都想往外闖一闖。
陸岩面帶猶豫。
別的縣令在入職時一般都會帶著一個書童,再聘一個師爺或幕僚。
而陸岩獨來獨往慣了。
但他若成為御史,然後巡按山東,事情過多,就需要幫手。
劉石與孫虎都是被窩裡放屁——能(聞)文能武(捂)的人才,陸岩用著也順手,若不用他們,日後陸岩還需要僱傭其他幫手。
「你們可曾向周縣丞說過此事?」陸岩問道。
「說過了,周縣丞非常支持,他也覺得你太累了,堂尊,我們很便宜的,你就依衙役的價格給我們開酬勞就行!」孫虎笑著說道。
他們也需要補貼家用。
跟在陸岩身邊雖賺不到大錢,但能學本領,且在吃喝上,陸岩從不虧待他們。
他們看重的是日後的前途。
隨即,二人一臉期待地看向陸岩。
陸岩想了想,道:「我答應了,我依照市價僱傭你們,簽上三年,然後我送你們一個好前程。」
凡是願意跟著陸岩吃苦的人,陸岩從來都不虧待他。
下面的人沒有「致君堯舜上」的理想。
他們的理想是讓全家過上體面日子,陸岩在這方面,對他們從不吝嗇。
岳凌薇的嫁妝相當殷實,此乃陸岩的底氣。
「謝堂尊!」二人激動地躬身拱手。
待跟夠陸岩三年,他們絕對有能力在省里謀個美差,或繼續跟著陸岩,成就一番事業。
……
正月二十五日,午後。
陸岩將所有公事與周存恭交接完畢後,便騎上縣衙的一匹馬,開始下鄉溜達。
他特意吩咐了縣衙里知曉他即將離任進京的人,禁止將此消息外傳。
若陽穀縣的百姓知曉,估計縣衙前將會圍滿百姓。
什麼帶著雞糞的鮮雞蛋,養了兩年都不捨得吃的老母雞,七十歲老太連夜縫製的布鞋,八十歲老翁寫的讚美詩等,都會出現在衙前。
陸岩不想驚動百姓,只想悄悄離開。
陸岩完全是無目的的溜達。
有認出他的百姓會興奮地和他打招呼,他遇到熟悉的,也會拉拉家常,見到孤寡老人,或給他買筐雞蛋,或留下一些銀錢。
這是陸岩經常做的事情。
陸岩一逛就是四日。
這四日,陸岩看過了他修的路,建的渠,丈的田,築的壩,以及幫助過的一些百姓。
這是他入仕後奮鬥了三年多的地方,這裡儼然就是他的第二故鄉。
正月的最後一日。
一大早,陸岩便奔向景陽岡。
年前,陽穀縣數名商人響應陸岩的【以商貿特色,助縣昇州】之策,已經在景陽岡下的官道附近建立了集市。
目前是每月的十五與最後一日有集,主打售賣與回購阿膠、烏棗與燒酒。
今日算是景陽岡特色市集的第二次開集,陸岩準備去瞅一瞅。
近午時,陸岩來到了景陽岡下市集。
市集規模遠比陸岩想像的要大。
來趕集的除了附近百姓,大多是路過張秋鎮的商人。
他們已發現,此處市集的阿膠、烏棗與燒酒,最是地道,且價格合適。
陸岩注意到,商戶們都已學會使用商標品牌。
諸如燒酒就有:出門倒、透瓶香、不過崗、秋露白等品牌名。
出門倒,是取自話本小說里的名字,酒甚烈,銷量甚好。
陸岩都情不自禁買了一壇。
當然,市集上除了售賣這三樣陽穀縣特色外,還有賣布的、賣鞋的、賣炊餅的、賣羊肉湯的。
陸岩就如同普通商人一般,走走問問,心情大好。
一切都依照他想像中的模樣發展著……
日近黃昏,陸岩才回陽穀縣縣衙,然後便與高老太與岳凌薇,吃著晚飯,扯著閒話……
二月初一,清晨。
陸岩命孫虎雇了一輛內部鋪裝尤為舒適的馬車,令他與馬夫一起送高老太與岳凌薇返回開封。
待孫虎完成任務後,就會直奔京師。
送走家人後,陸岩的心裡空落落的,當即令劉石請人準備兩鍋大鍋飯。
陸岩準備今晚請衙門的六房司吏、一眾衙役吃頓晚飯,以作告別。
這三年,大家跟著他其實蠻辛苦的,能堅持下來的人,非常不容易。
當日晚,縣衙內的胥吏衙役齊聚,陸岩罕見地舉起酒杯,對眾人都進行了感謝。
許多衙役胥吏都哭得泣不成聲。
他們追隨陸岩,是陸岩讓整個陽穀縣的百姓看到了公平,看到了正義,看到了只要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
這一晚,陸岩也是忍不住落淚。
……
二月二,龍抬頭,近四更天。
陸岩本告訴胥吏衙役將在五更天離去,但為了避免大家相送,他此刻便喊上劉石,與周存恭告別後,便在夜幕中騎馬奔出縣城。
他沒有告訴這些人,他還會回到山東,他準備歸來時,再給這些人一個驚喜。
……
在陸岩與劉石奔赴京師的途中。
高拱加銜為少保兼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學士,在內閣的地位進一步提高。
另外,內閣閣臣由四人擴大到了六人。
陳以勤以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入閣,張居正以吏部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入閣。
殷士儋則擢升為禮部右侍郎,屬於入閣預備役。
這就是藩邸舊臣的待遇。
他們皆有從龍之功,自然會受到優待。
陸岩能破例擢升,考選監察御史,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在【請早立儲君】之事上亦有貢獻。
在科道官的選擇上,皇帝的決策權遠高於吏部與都察院。
……
二月初十,陸岩與劉石距離京師已不足五百里,然因中途遇雨,便在路上歇了一日。
縣官進京赴任,不住驛站,全都要自費。
在這期間,陸岩也給高拱寫了一封信。
一方面對高拱的提醒表示感謝。
另一方面他謝絕了高拱提供的住房,他言此次只有他與劉石二人進京,暫住官舍即可。
陸岩要想做好科道官,就不能與閣臣走太近。
有些科道官就像趴在鞋面上的癩蛤蟆,芝麻綠豆大的事情,他都能寫數封奏疏彈劾。
比如:一直與高拱不對付的吏部都給事中胡應嘉。
去年臘月份因高拱在嘉靖皇帝生病時夜值回家,他稱高拱不忠,無君,應給予重懲,高拱被逼得還寫了封奏疏請罪。
其實,高拱回家就是想和兩個妾室再拼一拼,能否生個兒子。
他這個年齡,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京師朝堂,往往會因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得不可開交,陸岩必須要學會規避,不然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
二月十七日,午後,陸岩和劉石終於抵達京師。
這與陸岩上次在京才隔四個多月,但如今的朝堂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依照規制,官員進京必須先公後私。
陸岩換好七品官服,便奔往都察院報到,報到後,自有人會通知他何時考選。
與此同時,陸岩也讓劉石去高宅送信一封,向高拱報個平安。
……
約大半個時辰後。
陸岩終於來到了位於內城城西、宣武門內西側的都察院衙門前。
此處有三個衙門,分別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
三大衙門連在一起,合稱三法司。
相對於刑部與大理寺,都察院如今的權勢最重,肩負監察天下官員之責。
京官有一條鄙視鏈。
翰林官最是高傲,正所謂非翰林不入內閣,他們自詡內閣儲臣,日後的目標是入閣。
像徐階、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等,都是翰林出身。
其次是六科科官。
他們有權監管所有京官,並且還擁有一項特權:封駁權(封還御旨,駁正聖旨)。
然後便是道官,即都察院監察御史。
道官們的主要職責是監察地方,雖然部分坐衙道官會輔助科官監督京官,但多為風紀之事,參與政事的力度較小。
科道官之下,便是六部官員,然後就是除六部外的其他京官。
權勢越重,越易擢升。
陸岩走到都察院衙門前,將一份公文勘合遞給門前胥吏。
胥吏驗明真偽後,立即入門稟報。
陸岩望向門內,滿是期待,很快,他就要成為十三道監察御史中的一員了。
這是他夢想中的職位。
十三道監察御史,並非只有十三人,而是每道設7-11人不等,有人坐衙,有人外巡,都是七品,但權勢甚重。
不多時。
一名身穿帶有「獬豸」補子的官員走了出來。
獬豸補子,乃是風憲官的標誌,出來者明顯是一名坐院的監察御史。
「你就是陽穀縣縣令陸岩?」
「是!」陸岩拱手道。
「吾乃河南道監察御史陳聯芳!」
聽到對方是河南道監察御史,陸岩再次拱手。
十三道監察御史中,河南道監察御史職權最重,都察院本部的監管都歸河南道協管,可謂是監管御史的御史。
陳聯芳繼續道:「現已收到你的公文,你在這份文書上籤個字,明日一早便來都察院參與考選。」
說罷,陳聯芳將一份冊子與一根筆遞給陸岩。
陸岩微微皺眉。
若依常規,對方應該請他入內,在院內簽字。
他猜測,陳聯芳大概率是徐階的門下,並且認為陸岩是靠走後門拿到的這個美差。
他有些看不上陸岩,不屑與陸岩為伍。
科道官都這樣。
不清高或不裝清高,根本做不了科道官。
陸岩並未生氣,拿起筆,在上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陸岩,明日考選,考題甚難,你若未曾通過,誰來說情都不好使,都察院的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下官知曉了,多謝提醒!」說罷,陸岩有禮貌地退下。
此刻,陸岩多說無益。
只要他明日通過考核,就能狠狠打一打陳聯芳的臉。
此乃陸岩最愛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