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黃昏。
京師。
陸岩離開都察院後並未回客棧備考,而是直奔城東。
他打聽到,他的獄友海瑞目前租住在城東的一處民宅中。
當下,海瑞已任尚寶司司丞(從五品)。
這是個負責掌管皇帝寶璽、印信的清閒官。
看似升了職。
實則讓海瑞變成了一個帶著【忠君直諫】光環的官場吉祥物。
各個有實務的衙門都不想用他。
陸岩本打算買些酒菜。
但細細一想,嘉靖皇帝的喪期還未結束,而海瑞對嘉靖皇帝素來敬重,喝酒不合適。
他便去書鋪買了一束(10支)筆,三刀紙(300張),外加一塊墨錠,一方硯台。
讀書人,送筆墨紙硯不算送禮。
更何況陸岩送的都是書生士子們平常使用的口糧款,也花費不了多少錢。
……
天擦黑,陸岩令劉石先回客棧。
然後他帶著禮物來到位於東城小胡同的一座民宅前,敲響了房門。
咚咚咚!
很快,木門開啟,一個年約五十歲的老僕走了出來。
陸岩笑著拱手道:「老丈,這裡可是海司丞的住所?」
老僕點了點頭。
「你是?」
「我叫陸岩,是海司丞的好友,今日來到京師,特來拜見海司丞,因比較倉促,未帶名帖,煩勞稟報一聲。」
老僕打量著陸岩,眼光掃到陸岩手裡的禮物。
「我家老爺不收禮的,你最好先將禮物放到別的地方,不然我家老爺可能不會見你!」
「別人的禮,海老不會收,我的禮,海老一定會收的。」陸岩一臉自信地說道。
老僕當即轉身,回去匯稟。
很快,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身穿一襲灰袍,身材依舊清瘦的海瑞從院內奔出。
「知崖!」
海瑞來到陸岩面前,緊緊拉住陸岩的手。
「海老!」陸岩的心情也相當激動。
二人在詔獄中已成了忘年交,對海瑞而言,陸岩是他在官場唯一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隨即,海瑞拉著陸岩的手腕走進正屋。
屋內,除了桌椅書架,再無其他物品。
陸岩將禮物放下,笑著道:「海老,路過書鋪,我就買了些筆墨紙硯,你要不收,我可扭頭就走了!」
「你……呀……你!坐,坐,坐,吃晚飯沒,老夫讓老宋頭去給你買些吃的,我倆剛吃過,鍋都刷過了!」
陸岩摸了摸肚子,毫不客氣。
「沒吃呢!給我整碗餛飩吧,最好再加個燒餅!」陸岩剛才在外面正好看到有個餛飩攤和賣燒餅的。
海瑞朝著老宋頭擺了擺手,然後親自拿起茶壺為陸岩倒水。
老宋頭甚是驚訝。
他在海瑞出獄後便一直伺候著海瑞,還從未見過海瑞如此開心。
他當即快步朝著外面走去。
……
隨即,海瑞與陸岩便在屋內暢聊起來。
當海瑞得知陸岩要考選御史後,不由得大喜,興奮地說道:「知崖,依照你的性格,尤為適合做科道官,好啊!好啊!」
片刻後。
餛飩與燒餅端了進來。
陸岩便邊吃喝,邊與海瑞聊。
海瑞向來講究食不言,但陸岩不遵禮數,海瑞的臉上卻只有笑容。
大約半個時辰後。
海瑞將陸岩送到了門外,若非陸岩明日要考試,二人定然能聊到天亮。
陸岩走後,海瑞看向陸岩的背影,仍笑著道:「好啊!好啊!」
一旁,老宋頭道:「老爺,你今晚的笑容比往昔一個月都要多。」
「是嗎?」海瑞忍不住又笑了,然後喃喃道:老夫看陸小友,看到的是年輕時的自己,不,是年輕時理想中的自己!」
……
翌日,天微微亮。
陸岩身穿七品官員常服,再次來到都察院。
他手裡還提了個竹筐。
竹筐里除了放著筆墨紙硯外,還放有兩張燒餅,以及一小把用油紙包著的茶葉。
這種考試,一般都是從天亮考到太陽下山,官府僅提供熱水。
陸岩不知考題有多大量,若中午都寫不完,就需要吃個燒餅墊補墊補。
而茶葉對陸岩而言,是用來提神的,比燒餅都重要。
守門胥吏認出陸岩後,將他引領到一旁的耳房。
「陳御史有交待,讓你先在這裡候著,待王總憲上完早朝歸來,他便帶你去總憲廳。」
「多謝!」陸岩微微拱手。
陸岩這種待轉職的地方七品官,在都察院完全就是芝麻綠豆級別。
門子對他根本沒有什麼尊重可言。
另外,因為他屬於特例考選,外加與高拱有遠親,很多人下意識就覺得這是典型的走後門。
陸岩等了約有一刻鐘後,河南道御史陳聯芳走了進來。
他依舊非常冷漠,看了陸岩一眼後,道:「跟我來!」
隨即,陸岩跟著走進都察院大院,然後穿過儀門、中廳,來到位於後方的總憲廳。
最前方坐著的,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
陸岩對他有過一些了解,其今年六十三歲,擔任此職之前是南京禮部尚書,性格剛直,務實敢言。
不過他與高拱不太對付。
他覺得高拱太過霸道,總想削弱科道之權。
高拱也確實是這樣乾的。
他認為科道總是在雞毛蒜皮之事上大做文章,應該削權,內閣應凌駕於科道之上。
「下官陸岩參見王總憲!」陸岩拱手道。
王廷微微點頭。
「陸岩,依照規制,試御史考選本應安排在吏部,但你較為特殊,便安排在都察院獨考了。」
「我院選御史,首先是考察品行體貌與政績,先帝曾褒獎過你,陛下也認為你敢於直諫,外加老夫也看過你的政績,確實不錯,所以直接進入筆試考選環節。」
「筆試有三道題,分別為實務策論、刑名判牘、彈劾奏疏,乃老夫親自出的題,日落之前交卷,切忌辭藻華麗。」
「此次閱卷,由老夫與八位坐院御史組成,吏部全程監督,批卷完畢後,唯有老夫定為上等,至少六位坐院御史定為上等,你方能成為試御史。」
「若此次不錄,五年之內,你都將失去考選科道的資格,你明白嗎?」
「下官明白!」陸岩拱手道。
說白了,王廷就是覺得陸岩在此事上走後門了。
但走後門,陸岩也不過是僅僅拿到一個參與考選的資格,若成績不好,王廷依舊能將陸岩淘汰,且名正言順。
隨即,王廷將一份考卷交給河南道御史陳聯芳。
陳聯芳將陸岩帶到後院一個堆放著雜物的房間,房間內有一桌一椅,不遠處拐角就是茅房。
條件甚是簡陋。
陳聯芳則是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外面,一邊曬太陽,一邊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兩名官員路過此處。
一人小聲道:「此人就是高閣老的遠親,走後門的陸岩吧!」
「對對對,就是他,他雖參與考選,但我覺得他絕對選不上。」
二人的聲音很小,但還是全都傳到了陸岩耳中。
陸岩懷疑這二人是故意的,就是為了噁心他。
不過他完全不在意,當即將竹筐放到一旁,將筆墨紙硯等全放到桌子上。
陸岩並未著急打開考卷,他將茶葉拿出後,看向陳聯芳。
「陳御史,能否命人給下官送來一壺熱水,下官準備了一小包茶葉,想先喝口茶提提神。」
陸岩不是裝,而是習慣一邊喝茶,一邊思考。
再說,都察院是有義務提供熱水的,只不過其他官員都是中午用來泡饅頭泡餅,鮮有泡茶的。
「等著!」
陳聯芳當即喚來一名胥吏,令其為陸岩端來了一壺熱水,外加一個粗瓷碗。
當即,陸岩將茶葉泡上,用粗瓷碗喝,他仍喝得津津有味。
看上去一點都不著急。
這時,一直都在觀察陸岩的陳聯芳有些煩了。
「陸岩,你若要破罐子破摔,現在就可以交白卷,莫耽誤本官的時間。」
陸岩慢悠悠地說道:「下官先提提神,提提神。」
陸岩喝了小半碗茶水後,將考卷打開,當看過上面的三道試題後,不由得笑了。
左都御史王廷就是故意刁難他,這三道題,每一道都不簡單。
第一道:實務策論。
即對當下大明存在的難題給出對策。
對陸岩而言,考漕運、賦役、丈田、鹽法、河工等等,都是他擅長的。
但這一道題卻考了比較偏門的京察。
所謂京察,就是吏部與都察院聯合,對兩京官員進行集中考察,六年一考。
這道題要陸岩講述:上次京察存在的問題以及下次京察應該如何改進?
關鍵是,嘉靖皇帝不喜歡京察。
上次京察還要追溯到嘉靖三十年,那時候陸岩還不足十歲。
若非刻意了解過那時候的內容,這道題只能全靠蒙。
好在陸岩做過一些功課,知曉一些情況,這道題對他來說不算難。
……
第二道:刑名判牘。
即對一個案子定罪,一般不會超過三百字。
王廷選的是一件發生在嘉靖年間的殺夫案,所有證據證詞都給出,包括一些可能存在錯誤的假口供,需要陸岩在篩選中定罪。
此乃巡按御史必須掌握的本領。
陸岩審案,向來都是輕人證口供,重勘驗與物證。
這道題對他而言,雖有陷阱,但也不算難。
……
第三道:彈劾奏疏。
這是最重要的一道考題,做御史必須要擅於撰寫彈劾奏疏。
這道題做不好,前兩道題寫得再好,也難以拿到「上等」評語。
這道題出得更是離譜。
「科道,國朝紀綱,所系甚重,其間必有積弊,試上疏言之。」
直白點兒來講:就是將當下科道官存在的問題毛病,上諫給皇帝。
這道題很絕。
一方面要實事求是,一方面還要揭出科道官的短處。
力度不夠,有恭維之嫌;力度太過,可能變成言過其實。
陸岩想了想,心中道:找問題,還不簡單?
當即,陸岩提筆,開始做最簡單的第二道題。
不到一刻鐘,他便寫完,將其放在一邊。
緊接著,他開始做第一道題。
實務策論,字數要求在六百字以上,千字以內。
關於京察,陸岩不止一次私下抨擊朝廷的京察不是走個過場,就是黨同伐異,排除異己,他寫這種對策,非常輕鬆。
用了約大半個時辰就寫完了,期間還喝了兩碗茶。
隨後,陸岩去了一趟茅房,伸了伸懶腰後,開始聚精會神地寫第三道考題。
這道題,陸岩有些壓力。
他必須要寫出滿堂彩的水平,才能將身上「走後門」的標籤劃掉,才能讓都察院這些高傲的坐院御史不拿下巴看他。
這份奏疏,陸岩足足用了一個時辰。
洋洋灑灑近一千二百字。
而此刻,已近正午。
就在陳聯芳坐在椅子上,快要睡著之時,陸岩拿著答卷從屋內走了出來。
「陳御史!」
唰!
陳聯芳被這一聲驚得站起身來。
「陸岩,你要做甚,出屋不知提前說句話嗎?」
「下官寫完了!」陸岩舉起手中的答卷。
「寫完了?正午不到,你就寫完了?」
陳聯芳面帶疑惑,接過答卷後,看到上面滿滿當當、工工整整的字跡,再次向陸岩確認。
「你確認現在就交卷?」
「確認!」
聽到確認二字,陳聯芳將答卷收起,然後看向陸岩。
「陸岩,你這種消極的態度就不適合進入都察院,這三道題,即使令本官寫,也會寫到午後,不斷修改,寫的好與壞是能力問題,自暴自棄則是態度問題,本官作為考官之一,就憑你這個態度,直接就能給你評下等!」
「陳御史,下官寫完了啊,寫完了還不交卷,那我趴在桌子上睡覺嗎?」陸岩微微一笑,補充道:「陳御史,看完內容,你會對我有所改觀的,很快,我們就會成為在一個院子共事的同僚。」
說罷,陸岩提起已收拾好的竹籃,大步朝著外面走去。
陳聯芳非常看不慣陸岩這種架勢,當即快步走到陸岩的考桌前坐下,然後將陸岩的答卷鋪開。
他倒要看一看陸岩到底哪來的勇氣說出這番自信的話語。
高拱再厲害,也遮不了都察院的天。
只要陸岩寫得差勁,即使隆慶皇帝想要讓他入都察院都不可能。
約一刻鐘後。
陳聯芳雙手顫抖地舉著答卷,嘴唇也在顫抖,他激動地站起身,道:「好……好文章……罵得好!罵得實在太好了!」
隨即,他拿著答卷快步朝著總憲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