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總憲廳。
左都御史王廷認真閱讀著陸岩的答卷。
不多時,他猛地抬起頭,捧起答卷,其眉毛上揚,雙眼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
唰!唰!唰!
他閱完答卷後,又快速瀏覽一遍,然後看向一旁的河南道御史陳聯芳。
「你如何評?」
陳聯芳不假思索地說道:「上等,上等,上等!」
王廷微微搖頭。
「總憲,這……這是個好苗子啊,您不會……」陳聯芳欲言又止。
「你想說老夫因與高閣老政見不和,欲要刁難他?」
「下官不敢!」
陳聯芳躬身拱手,嘴上說不敢,其實心裡就是這個意思。
陳聯芳對陸岩不滿,是對其特例(走後門)考選不滿,但他看過陸岩的答卷後,覺得陸岩非常適合做御史。
哼!
王廷舉起陸岩的答卷,道:「刑名判牘,上等;實務策論,上等;彈劾奏疏,特等!」
「特……特……等?」
「這樣的奏疏若不評為【特等】,以後那些本該評為【上等】的奏疏就只能評為【中等】了!」王廷捋須說道。
大明官場,從兩京到地方,都是公文辦差。
寫得好,相當重要。
隨即,王廷拿著陸岩的三篇文章品評起來。
「這篇刑名判牘老夫就不多評了,老夫專門設有供詞陷阱,八成官員都會中計,他能引出五條法例,答出標準答案,說明在刑名上下了苦功夫,此乃監察御史的基本功,他夠格!」
「至於這篇【實務策論】,老夫本想也評為特等的,但不想讓他驕傲,就給個【上等】吧!」
陳聯芳認可地點了點頭。
實務策論,關鍵在於提供行之有效的計策。
誰都知,近年來的京察流於形式,黨同伐異,監察官被權臣裹挾,只敢拍蒼蠅,不敢打老虎。
如今,官風崩壞,結黨嚴重。
若重治,可能整個官場都會崩塌,這個後果,誰也承擔不了。
於是乎,縫縫補補,一年拖一年。
這也是十餘年沒有施行京察的原因之一。
王廷出題時,心裡的打算是:只要陸岩能找出問題,表達出嚴治嚴懲的勇氣,外加再給出幾條可行之策,就能評為【上等】。
然而,陸岩卻給出了另外一條更為合適的路徑。
「京察之弊,在制而不在人。風憲官,毋以京察為一役之考,百官亦不可察畢而安處六年。」
「京察非大誅大黜,當與平日糾查相貫,治功在平時,防患於未然,如此,京察,查漏補缺而已。」
「治本需用慢藥,吏治之疾非一朝一夕可愈,應時時反覆查之,天下風憲,連線成網,則官場肅然矣。」
……
簡單來說,多數風憲官,要麼想著效仿太祖,大殺特殺;要麼謹小慎微,寬以待士。
而陸岩著眼於當下吏治風氣,給出了一條【平日監察既密,京察即查漏補缺】的長期之策。
此策是有大局觀的,且能將一直單兵作戰的風憲官聚攏起來,充分體現了陸岩的官場智慧。
罷黜官員不是京察的目的,澄清吏治,正本清源才是京察的目的。
在對京察的認知上,陸岩老練得像個入仕十年以上的官員,知疾在何處,知疾如何醫。
……
隨即。
王廷舉起陸岩的【彈劾奏疏】答卷,臉上止不住湧起笑容。
「老夫能感受到,這小子寫這篇彈劾奏疏時,一定寫爽快了!」
「什麼是好御史,敢於抨擊,有理有據,文字像刀子、匕首,而非軟綿綿的像饅頭,就是好御史,如何解決問題,那是內閣與六部的事情,不然要他們有何用!」
陸岩確實寫爽了。
他早就對當下的科道官不滿了。
陸岩在彈劾奏疏的開頭就列舉了科道官們的「八無」弊病。
無德,無骨,無能,無度,無謀,無信,無守,無恆。
無德,即不修品行,徇私忘公。
如:以巡視監察之名,收受常例,吃拿卡要,這在當下乃常見之事,不收常例的御史就像三條腿的蛤蟆。
無骨,即遇事曲從,沒有風骨,甚至心術不正。
不敢彈劾權貴,專門欺負小官小吏,對雞毛蒜皮小事,窮追不捨。
無能,即才疏學淺,不能勝任。
一些風憲官,全憑資歷上任,只會風聞奏事,無實據而吹毛求疵,壞人名聲。
無度,即沒有尺度,行事逾矩。
如:隨波逐流,察言觀色的風憲官,沒有諫言準繩,只會趨炎附勢,敢當權貴的傳聲筒。
……
無恆,即持志不堅,久則怠惰。
如:很多風憲官入職後,目的是以風憲官為跳板,一旦有些政績,便心生怠惰,等待擢升。
……
陸岩列完【八無】弊病後,更畫龍點睛地提出了【欲治吏,必先治風憲】的結論。
他主張禁無根風聞,禁趨炎附勢,禁黨同伐異,禁心術不正、以科道為跳板,謀求高升……
一名稱職的科道官,最大的特點就是敢於言。
陸岩提出的這些弊病,看似天下官員都知道,但幾乎無人敢提。
因為多數人本身就不乾淨。
他們喜歡苛責別人,而寬待自己。
陸岩將科道的弊病,全都歸於科道自身,是沒幾個人敢說的。
這篇彈劾文章,夠直,夠勇,夠精準。
王廷與陳聯芳都是想一改科道頹狀的有志官員,他們看後自然喜歡。
另外,他們認為陸岩適合做御史,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
嘉靖年後期,科道職權漸輕,內閣與六部權勢越來越重。
這對都察院而言,是一種巨大的危機。
陸岩對於京察和科道弊病的剖析,都是有助於提高科道官權力的。
科道越改革,權勢越重。
這幾年,京師的坐院御史們經常上奏彈劾之事,都是上早朝時哪位國公謊稱病假了,哪位官員在祭拜天地或太廟時忍不住咳嗽了、穿衣穿錯了,以及某個官員又悄悄納妾了……
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都察院的御史們其實也不想彈劾。
關鍵不彈劾就沒有政績。
而涉及其他要事,幾乎都被內閣與司禮監壟斷,他們根本插不上嘴。
陸岩之言,道出了風憲官的重要性,理應廣而告之。
二人從這三篇文章中,看出了陸岩的勇與謀,覺得他有資格擔任一名御史,且值得被培養,沒準兒以後壯大都察院的就是他。
在御史們(和科官)眼裡,他們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官員。
只有他們的權勢夠重,擁有監督內閣與六部堂官的權力,在皇帝面前擁有足夠的話語權,大明才能走向興盛。
……
最後。
王廷緩緩道:「將這三份答卷交給其他考官吧,今日放衙之前交給老夫,然後老夫交由吏部審核,吏部沒有異議,都察院便准許他擔任試御史。」
王廷想了想,捋了捋花白且稀疏,賣相比高拱、張居正差遠了的鬍子。
「明日,我便將這三篇文章送到陛下那裡,讓幾位閣老也看一看,朝廷必須要重視咱們風憲官的價值,咱們的職責是監察天下,不是早朝時負責檢查官員的儀容儀表!」
王廷挺起胸膛,看向陳聯芳。
「另外,這個陸岩,入過詔獄,受過杖責,心志不同於尋常人,接下來的一個月,由你來帶他,爭取二十日內讓他轉正,且讓眾御史們服氣他轉正,轉正之後,陛下若對他許以大差,就更合乎規制了!」
「還有,多向他講講朝堂事,據實以言,不偏向徐閣老也不偏向高閣老,他成為御史,就不宜與高閣老走太近了,你要提醒他,這個好苗子,千萬不能被高閣老帶壞了!」
「下官明白!」陳聯芳拱手道。
……
當日放衙前,陳聯芳將考官們的評語送到王廷面前。
清一色的【上等】評語。
有些坐院御史是心虛的,感覺陸岩那些鋒利的文字似乎指向了自己。
但陸岩說的精準,答的巧妙,且有助於提高所有科道官的權力與威望,他們自然不會打低分。
……
翌日,清早。
都察院將陸岩的答卷送去不到一個時辰,吏部便核查通過了。
吏部就是走個流程,只要流程對,他們就不會卡住。
畢竟都察院選官,他們也做不了主。
……
近午時,內閣。
徐階、李春芳、郭朴、高拱、陳以勤、張居正,六大閣臣齊聚中堂,看罷了陸岩的答卷。
若是普通的試御史考選,他們根本不會關注。
但陸岩屬於特例擢選,且一個月後若政績優秀就要巡按山東,這個【特例】是內閣點頭的,他們自然要時刻關注。
「不錯,不錯,是個做御史的好苗子!」次輔李春芳忍不住讚嘆道。
首輔徐階微微點頭:「官場是該有些新氣象了!」
陳以勤笑著看向高拱。
「肅卿,老夫與陸岩對科道的理解是一樣的,當閣臣哪有不被科道彈劾的,但無論如何不該削科道之權!」
陳以勤此話是有深意的。
高拱一直主張削弱科道之權。
因為科道官總找他的麻煩,且大多數都是徐階的門生故舊。
此刻,高拱一直推舉的陸岩與高拱意見不一,陳以勤便想藉此讓高拱以後別再與科道官暗鬥。
高拱雙手將他的大鬍子一擼,沒有搭話,而是拿起答卷,道:「文風犀利,言之有據,有大將風範,似吾!似吾!」
高拱這個人,從來不低頭,即使是自己的問題,也不會公開認錯。
此話一落,氣氛頓時尷尬下來。
六大閣老都開始捋起自己的鬍子。
唰!
張居正將他那長到腹部的濃密黑須一捋,頓時讓另外五人的捋須之手都收了回去。
這鬍子太氣人了!
……
二月二十日,天微微亮。
甚寒。
陸岩身穿帶有風憲官專屬「獬豸」補子的青色團領常服,頭戴烏紗帽,來到都察院。
從今日起,他就是一名試御史了。
陸岩走到大門前。
曾經那個對他愛答不理的門子,連忙躬身拱手,如一根被大風吹彎的麥穗。
陸岩大步向里走去,穿過大堂,東西兩廊,便是專屬於十三道御史的直房。
陸岩還未被定為哪一道,但因是陳聯芳帶著他,他便直奔十三道之首的河南道御史直房。
所謂直房,就是一個大房間。
房間內擺著數套桌椅,沒有任何隔斷,兩側牆壁有書架文檔,還有一些筆墨紙硯。
此刻,河南道御史直房內除了陳聯芳外,還有兩名坐院御史。
但他們埋頭忙碌,根本沒意識到陸岩的到來,陸岩也沒與他們打招呼驚擾他們。
隨即,陸岩走到陳聯芳面前。
陳聯芳不願陸岩驕傲,對他的態度依舊很冰冷。
「在那處角落坐下即可,你今日的任務是照刷文卷,我已經將文卷都放在你桌子上了,因為你屬於特例擢選,每日的任務量是一般御史的三倍,你完成後方可離開,即使熬夜熬到通宵也必須完成,每日不能超過五處錯誤,不然,我不會讓你轉正的,過去吧,有事問我!」
「明白!」陸岩微微拱手,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此刻,他的桌子上已放了三沓高高摞起的問卷,坐在桌前,完全看不到前方。
所謂照刷文卷。
就是查驗各個衙門的存檔公文案卷,核查有無遲滯、錯漏、舞弊等,內容涉及錢糧田賦、河工徭役、刑名案件等等。
有問題的文卷需要摘出,然後進行批註。
看似不複雜,其實很累人。
且很難假裝努力。
一旦敷衍刷卷,未曾發現裡面的問題而被別的御史發現,那就是政績有失。
失誤過多,仕途也就完了。
在公文上,官員們都非常嚴謹,在這種事情上犯錯,乃是硬傷,會被認為能力不足,態度不行。
陸岩並沒有被三倍的工作量嚇到。
他在陽穀縣已經練成了近乎過目不忘的本領,外加這些內容與他在陽穀縣匯報的公文內容相似,並不複雜。
此外,他勝在年輕,精力旺盛。
前面那兩位河南道御史,頭髮稀疏,至少也四十歲了,陸岩自認一人能抵得上五人。
隨即,陸岩依照自己的習慣,先去泡一壺茶放在一旁,待喝了兩杯後,揉揉眼睛,正式開始刷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