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馬上著手修改蠻國故事,陳遠卻也沒急著走,埋頭寫了一大段文字。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在蓬窗上。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五叔祖心裡清楚得很,陳遠這小子根本就沒正經讀過書,那字寫得突頭突腦,勉強能認,詩詞內容卻是了不得,必然是一個看透世態炎涼的老先生所作。
「你小子從哪裡抄的?」
陳遠抬頭瞟了一眼五叔祖,「小子恰好讀過一本故事書,叫《紅樓夢》,這判詞就是書里的點睛之筆。」
「讀一遍就記下了?」
「小子沒別的本事,記性還不錯。」
陳樹好歹聽過《紅樓夢》的開篇,原來小公爺這故事也是抄別人的,可這麼好的故事,卻從未流傳開,奇了怪了。
陳遠把稿紙扔給陳樹,「今日就雕版刊印,寫明是異趣書局下一個話本《紅樓夢》的預告。」
「印多少張?」
「印兩萬張,明日起,讓人到酒樓茶肆分發。」
……
三月初八。
皇帝這幾日批完奏摺之後,必然會看幾篇殿試文章,看完一篇就順手扔給太子。
一百篇《齊家、治國、平天下》,皇帝其實就是給太子準備的,這是太子最後的機會。
可惜太子心不在焉,心裡老想著,徐閣老為何在這個時候稱病。
「太子覺得,哪一篇較好?」
這一百篇文章全是糊名謄抄的,不知道考生名字,連字跡都一模一樣,皇帝問的自然是文章內容,可惜太子根本就沒認真讀過。
「兒臣以為,這些文章千篇一律,難分優劣。」
皇帝心裡在滴血,假裝閉目養神。
馮公公輕輕走進來,仍然是抬眼瞧一下,馬上低頭佇立。
「朕乏了,太子退下吧!」
「說。」
「皇上,昨日陳國公府嫡女陳婉怡去了董家文會,沒寫詩詞,卻給每一個參加文會的學子都送了一張預告。今日,異趣書局在全城酒樓發送的也是這張預告。」
馮公公把《紅樓夢》的判詞呈給皇帝,皇帝看過就扔在桌上了,正想問還有沒有別的事,卻又把那張紙撿起來細看。
「為人作嫁?」
皇帝瞟了一眼馮公公,「陳家老人所作?」
「回皇上,這首詞老氣橫秋,看透世態炎涼,必然是一位老人所作。」
皇帝聽說陳家老人都出山之後,就知道陳遠最近的所作所為,必然是有位老人在背後謀劃,陳遠只是一枚棋子。
皇帝自然也把陳遠當做棋子,隔空與陳家老人對弈。
這篇判詞寫得滿目淒涼,若只是為了評書話本賺錢,該不會如此寫。
陳家老人盡出,如臨大敵,陳國公手握十萬雄兵,皇家不得不防。
這首判詞大概是陳家在表明心意,皇家的大敵另有其人,別到頭來為人作嫁。
可皇帝竟然想不出,這偌大個京城,除了陳家還有哪家能掀起風浪。
幾張弓弩毒箭,一點菸花火藥,還嚇不到皇帝。
……
陳遠回了國公府,這幾天有點沉迷練拳,遊街都不遊了,與千絲成衣局協商過,三月底馬球賽正式開賽前,再游三天街造勢。
陳遠通脈之後,雖然還不能推開靈光門,卻能看清所有五行拳的招式,這回才堪堪把五行拳學全了。
陳遠身在陳國公府,卻完全游離在國公府武學體系之外,隨他怎麼折騰,老默根本不管,卻是很認真地教陳紅如何通脈。
陳紅的丹田當年就是老默封的,明面上的人不能太強,只能委屈他二十年,如今得給他一點補償。
陳紅挑了和陳遠相同的經脈,他本就擅長用飛刀,手厥陰心包經有幾個穴位集中在手腕,包括掌心勞宮穴,恰好是飛刀發力需要的,這條經脈自然是首選,可這已經幾天過去了,只通了一個穴位。
陳紅都開始懷疑,默老教的對不對。
默老自然也看出了陳紅的焦慮,「內息圓滿一年能通脈就算資質不錯,別與那小子相比,他走的路與你不同。」
陳遠練了兩個時辰五行拳,已然到了午時,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去了馬場小樹林。
「五叔祖,陳家在郊外田莊養了多少死士?」
「你小子想造反?」
「小子倒沒那個心思,可別人要造反,第一個要滅的只怕就是陳家。」
「走,老夫帶你去看看。」
兩人還沒出西側門,大管家陳松招手,陳遠只好回頭。
「小公爺,皇上今日下了聖旨,著康王檢閱東郊孝陵衛。」
五叔祖不禁好奇,就那麼幾句話,皇帝竟然真的聽進去了,動作好快。
陳遠在心裡盤算,二十年前,北城萬歲軍參與齊王謀逆,雖然大部分兵卒都被赦免了,可後來萬歲軍被降格為北營衛所軍,實際戰力不行。
京城防務主力便是東郊孝陵衛,但皇帝如此高調,遣一個毛孩子檢閱孝陵衛,恐怕只是想說句話,「朕知道了!」
……
徐府。
徐閣老聽說了讓康王檢閱孝陵衛的聖旨,一口痰堵在心口,差點沒喘過氣來。
下人慌忙去請太醫,徐閣老抬手制止,「把二老爺叫回來!」
徐閣老以為,皇帝鐵了心要廢太子,讓康王檢閱孝陵衛,顯然是為了避免京城騷亂,也是為震懾文官。
抬棺死諫也無用,徐家得要想好退路。
徐府寧秀閣。
徐月華也拿到了那張判詞,讀了好幾遍,絕不相信是陳遠所作,可又有太多巧合。
寧秀閣就是一棟紅樓,紅樓夢?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想到祖父稱病在家多日,徐月華只覺深深恐懼。
難怪陳家買了活雁卻不納采不下聘,徐家大廈將傾,覆巢之下無完卵,高門嫡女流落煙花巷,古來皆有之。
我徐月華竟也是那種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