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盯著徐月華,眼神古井無波。
「讓你不要喊。」
徐月華還是只能眨眼。
陳遠確認了眼神,大概不會再喊了,才出手解開啞穴。
「你何必來救我,讓我死了多好!」
陳遠搖頭嘆息,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東西?
被劫了就只能死,禮教殺人比刀子還狠。
「你不能死,我從京城趕來救你,還花了二十萬兩銀子,你要是死了,我豈不是虧大了!」
「你明明跟別人說,我已經死了!」
「送你回徐家,你必死無疑,只能出此下策。」
「我不回徐家又能去哪裡?」
陳遠瞟了一眼徐月華那悽慘的樣子,「是我連累了你,如今只能委屈你,留在我身邊做個丫鬟!」
一陣劇烈咳嗽,徐月華喘息嘶喊,「休想!」
徐月華可是知道,兩個兄長每年都換丫鬟,還有懷了身孕的,也是一副藥打掉,然後又被賣去青樓。
「不做丫鬟,做個女先生吧!」
「女先生?」
「別忘了,你欠我二十萬兩銀子,什麼時候幫我賺回來再談別的。」
徐月華是真不知道這登徒子是怎麼想的,腦子一片混亂。
「你不要胡思亂想,我讓人送飯菜進來,吃點東西,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
消息很快從洪澤湖傳開了,小公爺從京城趕來洪澤湖救人,卻終究事與願違,徐大小姐已死。
錦衣衛查明了真兇,帶領五百府兵,把臭名昭著的淮安鐵錨寨剿了,砍了一千二百多顆人頭,流血漂櫓。
沈徹拎著個人頭,去了洪澤湖北岸徐家駐地。
「徐大人,錦衣衛北鎮撫司隨陳小公爺一同來救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徐大小姐已死,交戰中,陳小公爺受了重傷。兇手是淮安鐵錨寨的水匪,今日已被剿滅,一千二百三十八人盡數伏誅,大人請節哀。」
徐清源臉上鬍鬚不住抽搐,一言不發,死了好,死了乾淨!
錦衣衛回京交差,當地府兵也撤了,徐家終於準備啟程回徐州老家。
陳家私兵卻是沒走,全部留在煙雨樓了。
陳遠在此療傷,到五月初五,左臂才能活動。
端午節這天,陳遠宴請了洪澤湖五大水寨頭目,這回連幾個大當家的都來了。
五大水寨是既佩服又畏懼。
陳遠一人殺進落雁島,冒著霹靂雷火彈,擊殺水匪三十餘人,領頭之人還是氣血境高手。
之後,陳家私兵剿滅了淮安鐵錨寨,整個過程不到一個時辰,一千二百多人無一活口,大當家也是氣血境高手,被陳家人一槍斬成兩截。
先前聽說陳遠在京城帶兩百私兵平叛,殺穿五千叛軍,所有人都不信,必然是誇大其詞,這回是真信了。
陳遠放話,徐月華少根頭髮,洪澤湖所有水寨雞犬不留,當初大部分水匪都不服,吹那麼大個牛?
這回是真服了,陳家是真有能力做到,不說陳國公的大軍,僅僅只是一百名私兵,就沒有哪個水寨能輕鬆頂住。
況且,陳遠此人並非如傳聞中那般驕橫跋扈,依洪澤湖的規矩擺茶說事。
五家水寨只幫了個小忙,都沒真正救到人,二十萬兩銀票拍在桌子上,絕不虛言。
五大水寨今日都來了七八個人,大當家和堂主一級的人物幾乎都到了,都想親眼見見這位傳奇人物。
五樓坐了五十多人,陳遠還特意請了丁大俠,這次才問清楚,這小子已經十一歲了,只是瘦得像猴,初次見面以為才八九歲。
陳遠和五大水寨都敬過酒了,最後舉杯敬丁大俠,「丁大俠,陳家還缺個護院,不知丁大俠能否屈就?」
丁大俠一臉錯愕,蘆三娘偷偷使眼色,丁大俠連忙翻身跪倒,「丁老大願效犬馬之勞!」
眾人大笑。
陳遠托起丁大俠,「你都是老大了,怎能給別人看家護院?」
丁大俠又開始撓頭,「我沒名字,就叫丁老大……」
「京城可不好混,連我陳家都要夾著尾巴做人,你以後就叫丁十一好了,謙虛一點才活得久。」
「丁十一?那也太謙虛了……」
「哈哈哈……」
整個五樓都笑翻了。
陳問橋也懶得管,丁十一資質的確不錯,可陳家從不招攬外人,陳遠這小子出一趟門,男的女的不知道要拐多少回去。
……
五月初六,陳家人啟程回京。
徐月華一路上需要人照顧,自從那天淹水之後就一直咳嗽,病懨懨的,況且她也不會騎馬,陳遠就找洪順老爺子租了一艘漕幫大船。
蘆三娘送了兩個丫鬟,這兩個女子都是十八歲,學了點粗淺武藝,沒讀過書,模樣倒是不差。
陳遠非常感謝,自己臨時去買兩個下人不太放心。
陳遠和徐月華等幾人坐船,陳家私兵就在岸邊騎馬跟隨護衛,船走得慢,岸上的人只能走走停停。
徐月華也不尋死了,這一個多月幾乎天天想死,累了。
陳遠和徐月華每天膩歪在一起,談詩詞,說話本,眉來眼去。
陳問橋和陳岩本來也在船上,兩天之後實在受不了,乾脆也上岸騎馬。
船到了揚州地界,夜裡靠岸停歇,徐月華立在窗邊看明月初升,突然蹦出一句,「那首詩,你從哪裡抄的?」
陳遠沒回過神來,「哪首詩?」
徐月華咬牙切齒,「春江潮水連海平。」
陳遠眼神深邃,像是想起什麼來,「那人叫張若虛,正是揚州人。」
徐月華詫異,「我怎不曾聽說過?」
「你沒聽說的多了,難道相信那首詩是我作的?」
徐月華搖頭,打死都不信。
陳遠看著窗外夜色,把整首《春江花月夜》都背出來了。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
聽到那句「可憐春半不還家」,徐月華又開始以淚洗面。
陳遠也是沒轍,這是不是抄《紅樓夢》的報應,一邊咳嗽一邊掉眼淚的人設,太像林黛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