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溫家河司大院門口。
車門打開,趙憨山彎腰從車裡鑽出。
他身材高大,足有尋常成年人兩個寬,穿著一件黑色警服,腰間別著兩柄大號手槍,胸前掛著一枚銀色警徽。
下車時,他手裡還拎著一個油紙包,裡面裝著幾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趙憨山咬了一大口,抬頭掃了眼河司大院的牌匾。
「他奶奶個熊,這次我看誰敢動我?」
在他身後,還跟著二十多名荷槍實彈的警員。
典當行門口很快圍攏了不少人。
溫龍得到消息,帶著石莽和幾名管事迅速趕來。
他目光掃過那群警員,眉頭皺了起來。
「趙憨山,你帶這麼多人來我溫家做什麼?」
「裴局長不幸遇害,警局裡空出幾個位置,顧局長抬舉,讓我暫代警局稽查大隊大隊長。」
他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張蓋有警局大印的文書,隨手遞給溫龍。
「沉船灣一案還沒有查清楚,有人供認,韓重鉞同黨曾在溫家河司出沒,還借典當行的渠道銷贓。」
「顧局長命我進駐溫家,協查護衛,清點來往人員,整頓河司。」
溫龍接過文書,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溫家已經送過禮,也答應全力配合調查。」溫龍冷聲道,「顧局長當時可沒說要派人進駐。」
趙憨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
「送禮是送禮,辦案是辦案,怎麼能混為一談?」
「二爺若是不服,可以親自去警局找顧局長理論。不過嘛,我帶來的人奉了命令,沒有顧局長開口,誰也不會走。」
溫龍握著文書,手背青筋隆起。
如今顧景禮剛剛掌權,溫家又損失慘重,真在門口起了衝突,吃虧的只會是溫家。
他沉默片刻,將文書丟回趙憨山懷裡。
「既然是顧局長的命令,我溫家自然配合。」
「不過,典當行有典當行的規矩。外庫、內庫以及帳房重地,沒有我的允許,你的人不能隨意進入。」
「好說,好說。」趙憨山笑眯眯點頭,「我這人最講規矩。」
他說著,一揮手。
二十多名警員立刻分成幾隊,有人守住典當行前後門,有人去了河司碼頭,還有幾人直接朝中院走去。
溫龍臉皮一抽,強壓下心頭怒意。
趙憨山嘴上說講規矩,行動卻沒有半分客氣。
「石莽,給趙大隊長安排住處。」溫龍丟下一句話,快步跟了過去。
「是!」
石莽應了一聲,目光在溫龍和趙憨山之間來回掃動,臉色陰晴不定。
……
趙憨山進駐溫家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河司。
謝寒正在外庫查驗一批新到器物,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手裡拿著一隻銅胎鼻煙壺,目光卻落在外庫門口。
兩名警員一左一右站在那裡,腰間都別著手槍,正在逐一登記進出之人。
溫虎溫龍的爭鬥還沒有結束,如今又多了警局的人,這局勢是越來越亂了。
「謝朝奉,趙大隊長請你過去問話。」
一名警員忽然走進外庫,冷聲道。
謝寒將鼻煙壺放回木架:「去哪兒?」
「東院臨時客房。」
謝寒微微頷首,跟著對方離開。
片刻後,他被帶入一間廂房。
趙憨山大馬金刀坐在桌後,手裡端著一碗羊雜湯,吃得滿嘴流油。
桌子旁邊擺著一沓口供,最上面一張寫著謝寒的名字。
趙憨山抬頭看了他一眼,夾起一塊羊肚塞進嘴裡。
「坐。」
謝寒沒有動,這人也是個笑面虎,千萬不能把表面上的客氣和善意當真。
趙憨山咧嘴一笑,也沒有強求。
「聽說韓重鉞藏身沉船灣的消息,是你發現的?」
「是。」
「怎麼發現的?」
「韓重鉞派人殺我,被我反殺,我用殘燼骨鈴讀取了死者生前記憶。」
謝寒輕聲道。
這件事已經上報溫虎,也被寫進了警局卷宗,沒有隱瞞的必要。
趙憨山吹了口熱氣,猛喝了一大口羊湯,又道:「韓重鉞為什麼派人殺你?」
「不知。」
「真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謝寒面色平靜:「我與韓重鉞只見過一次。他想殺的人不少,我只是其中一個。」
趙憨山盯著謝寒,忽然從桌下取出一柄黑色短鐮,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短鐮表面滿是鐵鏽,形制與黑鏽火鐮有七八分相似。
「認識嗎?」
謝寒目光一掃,搖了搖頭:「沒見過。」
趙憨山一直觀察著他的眼睛,卻沒有看到半分慌亂。
「這是從韓重鉞一名手下身上找到的東西。」
「有人說,韓重鉞之所以襲擊警局,又在芮城到處殺人,就是為了尋找一柄黑鏽火鐮。」
「而你恰好被他盯上了。」
趙憨山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道:「謝寒,那東西是不是在你手裡?」
謝寒眉頭微皺,臉上適時露出一抹疑惑。
趙憨山盯著他,也不吭聲,仰頭將最後一口羊雜湯倒進了嘴裡。
忽然,外面進來一個瘦削警員。
「隊長,謝寒房間裡並沒有發現黑鏽火鐮。」
謝寒面色如常,他早就猜到趙憨山會這麼做。
趙憨山哈哈大笑:「別緊張,例行公事,俺老趙辦事,最講究公平公正!」
他拿起桌上的短鐮,在掌心拍了拍。
「從今日起,你若發現可疑古物,必須先交給稽查房登記,敢私藏與韓重鉞有關的東西,以同黨論處,這一點其他朝奉也一樣。」
「明白。」謝寒點頭。
趙憨山擺擺手,謝寒起身離去。
走出廂房的一瞬間,他面色依舊平靜,心頭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還是得想辦法變得更強才行。
趙憨山正在尋找黑鏽火鐮,而且第一個就懷疑到了他身上。
只要此人還留在溫家,他便隨時可能暴露。
不過,趙憨山樹敵極多,他不算什麼,真正麻煩的是石莽。
「等找到機會,再把這條隱患徹底拔掉。」謝寒心道。
……
當夜。
石莽提著一壺酒,扣響了趙憨山的房門。
「進來!」
趙憨山已經脫下警服,只穿一件黑色汗衫,正坐在桌邊啃豬蹄,吃得滿嘴流油。
他平生酷愛吃肉,什麼類型的肉都喜歡。
他看到來人,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石莽將酒放在桌上,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趙大隊長今日進駐溫家,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了。」
「誰跟你是自己人?」趙憨山啐出一塊骨頭,「有話直說,別他娘地繞彎子。」
石莽笑容不變,壓低聲音道:「溫家內庫共有三道門,每一道門都由不同的人看守。外人想進去難如登天,但我負責河司和外庫護衛,知道每月換防的時間,也認識幾個守庫之人。」
趙憨山啃豬蹄的動作微微一頓。
「你知道我要什麼?」
「顧局長讓你進駐溫家,總不會真是為了查韓重鉞同黨。」
石莽給兩人各自倒了一碗酒。
「內庫里好東西不少,其中最珍貴的,除了水狸行脈圖,還有一卷《千絲寂蠱經》殘卷。」
「此物由沈觀奕親自保管,但每月初一會送入內庫,以特殊藥液養護一日。」
趙憨山眼裡閃過一抹精光,他來河司是帶任務的,除了藉機監管溫家,就是搜刮寶貝。
顧景禮交給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奪取《千絲寂蠱經》殘卷。
第二個任務,則是繼續追查黑鏽火鐮。
石莽知道內庫換防,又能接觸沈觀奕身邊的人,的確有利用價值。
「你想要什麼?」趙憨山問。
「給我留一條退路。」石莽端起酒碗,「溫家若能渡過難關,我還是河司護衛隊長。溫家若是倒了,我希望顧局長能在警局給我一個位置。」
「還有,幫我殺一個人。」
「謝寒?」趙憨山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