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夜色里,一排又一排,一顆顆僵硬的腦袋慢慢抬起,最後,全都看向同一個地方。
採石場中央,那頭回勢屍站在那裡,身前不遠處,就是已經死去的魏沉山,四周聚集的屍體越來越多。
可它們誰都沒有靠近,也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那頭回勢屍再次張開嘴。
「吼……」
聲音還是不大,可這一次,周圍那些屍體同時動了一下,就像聽懂了一樣,回勢屍低下頭。
彎腰撿起地上的黑弩,弩身已經有些損壞,它也沒有在意,只是把重弩重新背到身後。
然後轉過身,看向東北方向,那裡是黑石城。
回勢屍站了一會兒,隨後邁出一步,它開始往山外走去。
身後最先出現的那頭走拳屍跟了上去,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越來越多屍體開始移動。
沒有吼叫,沒有亂跑,只是跟在那頭回勢屍後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落下來,山路上全是晃動的人影,上百具死人排成一條很長的隊伍,慢慢離開橫骨嶺。
從遠處看過去,就像整座山裡的死人,都在這一夜醒了過來。
而它們前進的方向,正是黑石城。
……
鎮脈試引前一天,經武院明顯比平時安靜了不少,往常這個時候,各處練武場還能聽見不少交手聲,今天卻少了很多。
原因也很簡單,明天就要爭脈,這個時候要是練得太狠,弄傷了自己,那就有點虧了。
所以準備參加鎮脈試引的弟子,大多都停了切磋,只做一些簡單的行架和吐納,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在最好的狀態。
陳策也差不多。
這幾天,他一直在熟悉火雲勢,同時借火雲勢引動元息,慢慢淬鍊身體,至於引息,他並不著急。
明日鎮脈試引本就要同時面對地脈元息,舊勢殘念和其他隊伍,若在這種時候突破,反而容易影響自身狀態。
相比之下,他這幾天進步最大的,是震山八式,這門功夫一共八式,如今陳策已經練到了第六式。
雖然第五、第六式還沒有完全掌握,但基本的發勁和變化已經摸清,爭脈本就不是生死搏殺。
以他現在的實力,再加上震山八式前六式,已經足夠用了,上午修煉結束後,陳策本來準備回去繼續熟悉火雲勢。
沒走多遠,就有人來傳話,寧清禾讓他去東邊的小練武場。
陳策大概猜到了原因,明天就要爭脈,四個人總得提前見一面,他到的時候,寧清禾身旁已經站著兩個少年。
「正好,人齊了。」
寧清禾簡單介紹。
「韓照川。」
少年只是淡淡點頭。
「合勁。」
「許衡。」
另一人看了陳策一眼。
「引息巔峰。」
陳策也開口。
「陳策,聽息。」
聽到這兩個字,許衡眉頭頓時皺起,韓照川神色也冷了幾分,兩人當然知道陳策。
藏勢樓五響,霍沉親傳,還以聽息打贏了顧寧昭。
可聽說歸聽說,爭脈看的是能不能守住位置。
許衡原以為第四個人再差也是引息大成,結果真來了個聽息,他看向寧清禾,語氣已經有些冷漠。
「你確定明天要讓他跟我們一隊?」
寧清禾點點頭。
「確定。」
許衡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你一直不肯說第四個人是誰,是找了什麼厲害人物。」
「原來是陳師弟。」
最後幾個字,他明顯說重了一些,韓照川也皺起了眉頭。
「清禾,鎮脈試引半年才一次,你要帶人進去見見世面,可以換個時候。」
寧清禾臉色一沉。
「韓照川,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韓照川語氣很平靜。
「只是爭脈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位置守不住,四個人都得重來,我不想拿半年的機會陪人試。」
許衡也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他看向陳策。
「陳師弟,顧寧昭那一戰我聽說了,聽息打贏引息,對方還有本命神通,確實厲害。」
「不過你也別覺得贏了一場,聽息和引息,合勁就沒區別了。」
陳策沒說話,而許衡繼續說道:「正常比武,你可以靠招式,靠反應,也可以抓對方的失誤。」
「可爭脈不一樣,地脈元息一衝上來,可不會管你拳練得好不好。」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引息巔峰,。」
又看向韓照川。
「而他已經合勁。」
許衡說到這裡,又看向陳策。
「你呢?才聽息,真到了爭脈的時候,下面有地脈衝你,旁邊還有人動手搶位置。」
「你拿什麼守?」
寧清禾皺起了眉頭。
「許衡,夠了。」
「我說錯了嗎?」
許衡直接反問道:「藏勢樓五響是厲害,霍司長親傳也厲害。」
「可到了爭脈場上,這些名頭有什麼用?難道別人聽說你是霍司長弟子,就不推你了?」
「我們三個好不容易把位置守住,要是最後因為他被推出去,前面撐二十九息都算白撐。」
韓照川也淡淡開口:「其他隊伍也不傻,到時候四個人往那裡一站,誰最好欺負,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看了陳策一眼。
「一個聽息站在我們中間,別人不先沖他,難道先沖我?」
寧清禾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你們說夠沒有?」
韓照川看向她。
「你今天把我們叫來,不就是讓大家把話說清楚?那我就直說。」
「陳策天賦高不高,我不懷疑,以後他超過我,也沒什麼奇怪的。」
「可那是以後,明天我們就要爭脈,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把位置守住的人,不是一個最近名氣最大的人。」
許衡也冷笑了一聲。
「說白了,我們又不是來陪誰出風頭的,你覺得他行,可以。」
「至少讓我們看看,他憑什麼站這個位置。」
練武場一下安靜下來,寧清禾算是聽明白了,兩人擔心明天出問題是真的,可對陳策不服也是真的。
尤其許衡,陳策進經武院才多久?
許衡他們練了這麼多年,才一步步走到今天,陳策卻像突然冒出來一樣,一下就把不少甲舍弟子的風頭壓了下去。
心裡一點想法都沒有,反而不正常,寧清禾剛想說話。
「沒事。」
陳策先開口了,幾個人都看向他,他臉上沒什麼變化。
「你們有句話沒說錯。」
陳策說道:「鎮脈試引半年才一次,換成我,也不想帶個自己都拿不準的人進去。」
許衡原本以為他會爭幾句,聽到這裡,反而愣了一下,陳策卻已經朝練武場中間走去。
「所以說再多也沒用。」
他腳尖在地上一划,很快畫出一個三尺左右的圈,然後自己站了進去。
「不是覺得我守不住嗎?」
「試試就知道了。」
許衡眯起眼睛。
「怎麼試?」
陳策點了點腳下。
「就按明天爭脈來,誰先出這個圈誰輸。」
許衡低頭看了一眼。
「三尺?」
「嗯。」
許衡忽然笑了。
「陳師弟,你不會打贏一個顧寧昭,就覺得經武院裡的人都差不多吧?」
陳策想了想。
「沒有,那你還敢這麼玩?」
陳策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圈。
「三尺其實有點大。」
他抬起頭平靜說道:「你要覺得不公平,還能再小一點。」
許衡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許衡看了看陳策腳下的圓圈,又抬頭看向陳策。
「三尺還嫌大?」
「嗯。」
陳策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其實不改也行,要是圈太小,等會你輸了,說不定還會說是地方太小,沒站穩。」
寧清禾看了陳策一眼,她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說話這麼氣人?
最關鍵的是,陳策說這話的時候還一臉認真,讓人都不知道他是在故意氣許衡,還是他真的覺得許衡一定會輸。
許衡沒心情想這些,他本來就不太服陳策,現在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陳師弟。」
許衡走上前。
「你可是霍司長的親傳弟子,等會要是真輸給了我,霍司長臉上恐怕也不好看吧?」
他說到這裡,淡淡一笑道:「我就是一個普通弟子,霍司長這種人物,我可得罪不起。」
陳策笑了。
「許師兄既然得罪不起,為何還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就不怕我回去找師父告狀,再來找你的麻煩?」
許衡神情一僵,他顯然沒想到陳策會直接順著這句話接下來,旁邊寧清禾嘴角倒是微微抽動了一下。
韓照川也看了許衡一眼,剛才那句話,本來只是許衡拿來壓陳策的,現在反而把自己架住了。
許衡沉默了一下,很快又冷笑道:「霍司長威高權重,我當然得罪不起,但經武院也不是只有霍司長。」
「況且我從頭到尾,只是對你的實力提出質疑,又沒有做什麼違反院規的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重新平靜下來。
「難不成經武院現在連這種真話都不讓人說了?」
陳策看了他片刻,隨後笑著搖了搖頭。
「說得有道理。」
許衡微微皺眉,他原本還以為陳策會繼續爭,可陳策已經不準備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了。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靠嘴說清楚的,尤其是在經武院。
這裡每天練拳的人這麼多,要是所有事情都靠辯論解決,那練武場早該改成講堂了。
陳策直接說道:「話說那麼多,最後還是實力說話,許師兄既然不服,那就搭把手吧。」
許衡看著他的手。
「搭把手?」
「嗯。」
陳策說道:「不動拳,不動腳,就在這個圈裡,誰出去,誰輸。」
許衡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尺圓圈,這個規矩很簡單。
兩個人都站在圈裡,不能亂跑,也不是真正動手廝殺,只要想辦法把對方逼出圈子就算贏。
經武院的弟子平時也偶爾會這麼比,不會真的傷人,但這種比法也有一個特點。
沒地方躲,不管你速度多快,身法多好,都只能站在這麼大一點的地方正面碰。
想到這裡,許衡心裡反倒安定了不少,他承認陳策很強,顧寧昭那一戰,就是最好的證明。
不過那場交手,經武院這幾天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翻來覆去討論過。
顧寧昭境界比陳策高,力量更強,速度也更快,還有寒息這種特殊能力,陳策最後能贏,靠的並不是正面硬碰。
而是他太會打了,顧寧昭出手,他就避,顧寧昭追,他就退。
等到顧寧昭露出破綻,他才突然出手,一下定了勝負,所以許衡從沒覺得那一戰有什麼問題。
贏了就是贏了,本事也是本事,可會打,不代表正面力量也強。
現在這種搭手,偏偏最難躲,地方就這麼大,你還能往哪裡退?
許衡想到這裡,也不再猶豫,一步走進圈中。
「既然陳師弟想試,那我就陪你試一試。」
寧清禾皺了皺眉。
「差不多就行了,明天還要爭脈,別真傷了人。」
許衡淡淡道:「只是搭把手,能出什麼事。」
他說完便抬起右手,陳策也伸出手,兩人的手臂輕輕碰在一起,許衡站穩以後,整個人的氣息也跟著沉了下來。
引息巔峰終究不是白練的,到了這個層次,哪怕不真正動用元息,身體也早就比普通聽息強上一大截。
更何況許衡在引息境待的時間不短,他對自己這一點還是很有信心的。
陳策看了他一眼。
「可以開始了嗎?」
許衡淡淡道:「隨時。」
話音剛落,許衡便猛然發力。
兩人手臂碰撞,一股沉悶的力量瞬間爆開,許衡本來以為陳策會像對付顧寧昭一樣,先避開自己的力量。
可下一刻,他臉色就變了,陳策沒退,一步都沒有,甚至連身體都沒怎麼晃動。
許衡只感覺自己的手臂像是撞上了一堵牆,明明陳策就站在那裡,可那一瞬間,卻給他一種根本推不動的感覺。
「怎麼可能?」
許衡心中剛剛冒出這個念頭,陳策已經動了,沒有什麼複雜招式,只是手臂微微一沉。
下一刻,一股比剛才更加厚重的力量猛然湧來。
許衡臉色一變,他只感覺自己剛才打出去的力量,像是突然被陳策整個壓了回來。
還沒等他反應,陳策手掌輕輕一翻,第二股力量已經緊跟著沖了過來,這一股力量並不狂暴。
卻快得驚人,第一股力量才剛剛壓住許衡,第二股力量就已經到了,兩股力量一前一後。
中間甚至沒有半點停頓,許衡只感覺手臂猛地一震,緊接著,一股力量沿著手臂撞了過來。
他整個人頓時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一步,兩步,第三步還沒完全落下,許衡已經退出了圓圈。
砰!
腳掌落地,練武場一下安靜了。
太快了,從兩人搭上手,到許衡退出圓圈,也就是眨眼之間的事情,韓照川原本一直很平靜。
此時眼神終於有了變化,寧清禾也有些驚訝,她知道陳策強,否則也不會專門把陳策拉進隊伍。
可她同樣沒有想到,兩人之間的差距竟然會這麼明顯,許衡站在圈外,一時間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已經出圈了,而且不是一隻腳踩出去,是整個人都被陳策送了出來。
輸得清清楚楚,沒有任何好解釋的。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