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衡抬起頭，臉色終於變得難看起來，他倒不是生氣，更多的還是沒反應過來。
太快了，他知道自己剛才沒有拿出全部實力，畢竟只是搭手，誰也不可能真的把對方當敵人下狠手。
可問題是……
陳策顯然更加輕鬆，甚至從頭到尾，看起來都沒怎麼認真，剛才那一瞬間，許衡最大的感覺只有一個。
難受。
他明明先出手，可陳策就像早已經知道他會這麼做，自己剛把力量推過去，對方就已經把它擋住。
自己還沒來得及變化，陳策的第二下已經到了，從頭到尾，自己都像是慢了一步。
不，不只是慢了一步，更像是陳策早就知道結果，自己才剛剛開始，他就已經知道該怎麼結束了。
許衡看著陳策，心裡第一次真正明白，為什麼顧寧昭會輸，以前聽別人說陳策戰鬥經驗可怕，他其實沒什麼感覺。
經驗這種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哪有境界來得直接？
可現在親自搭過一次手，他終於感覺到了，陳策根本不需要和你打很久。
有時候，只要碰一下，他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許衡沉默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再來一次。」
陳策看著他。
「還來？」
許衡咬了咬牙。
「剛才我沒準備好。」
話才剛說完，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有些站不住腳，剛才明明是他先動的手。
陳策還特意問過一句可以開始了嗎，現在輸了，再說自己沒準備好……
怎麼聽都有點嘴硬，寧清禾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許衡的眼神，已經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韓照川卻忽然開口。
「夠了。」
許衡轉頭看他。
「韓照川？」
韓照川沒有理他，只是看向陳策，他的目光在陳策腳下停留了一下。
從始至終，陳策的雙腳幾乎沒離開原來的地方，這才是韓照川最在意的地方。
如果陳策是靠突然爆發，把許衡硬撞出去，那只能證明他身體很強，可剛才不是，陳策真正發力的時候，幅度很小。
許衡像是自己把身體送了出去，這說明什麼？
說明兩個人在力量控制上的差距，比單純力量差距還大，韓照川和許衡不是沒交過手。
而且不止一次，他是合勁，許衡是引息巔峰，兩人境界確實有差距。
正常切磋，他贏許衡不難。
可要是讓他像陳策這樣，原地搭手，只用一次發勁就把許衡乾乾淨淨送出三尺之外……
韓照川認真想了一下，他做不到，至少很難做到這麼輕鬆。
而另外一邊，陳策倒沒覺得有什麼意外，如果放在幾天以前，這一下未必會這麼輕鬆。
顧寧昭那一戰，他贏得不算容易，說到底，當時這具身體還是有點弱，很多他知道應該怎麼做的東西，身體根本跟不上。
上一世的經驗在那裡，可身體沒有力量。
就像一個人知道一拳應該怎麼打，可手臂只有那麼重，氣血只有那麼多，你總不能靠想法把力量憑空想出來。
但這幾天不一樣，每天兩份特膳，丹藥，赤髓浴，再加上火雲勢引動元息不斷淬鍊身體。
短短几日，他這具身體的強度比之前已經翻了一倍不止了，這種提升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還只是力氣更大，速度更快。
可落到陳策這裡，就完全不同了，因為他從來不缺怎麼使用力量的方法。
以前身體只能給他三分，他就只能用三分，現在身體突然能給六分，那這多出來的三分，在他手裡幾乎一點都不會浪費。
許衡比四天前的顧寧昭更強嗎？
未必，至少沒有強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層次，那麼結果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懸念，
至於一般引息……
陳策想了想，至少目前經武院裡大部分引息弟子，已經很難真正讓他認真對待。
甚至合勁，也不再像幾天以前那樣，是一個單純依靠境界就能讓他忌憚的對手。
當然，韓照川到底有多強，他還沒真正見過，所以陳策很快把目光落了過去。
陳策笑道：「韓師兄，要不要也來試試？」
「正好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資格加入這個隊伍。」
許衡神色微動，寧清禾也看向韓照川，剛才兩人質疑陳策，許衡已經輸了，剩下的自然就是韓照川。
韓照川沒有馬上回答，練武場裡一時安靜下來，陳策也不催，片刻以後，韓照川緩緩搖頭。
「不用了。」
許衡猛地轉過頭，寧清禾也有些意外。
陳策問道：「韓師兄不試試？」
「沒必要。」
韓照川回答得很乾脆。
「你已經擊敗許衡，這就夠了。」
「爭脈不是院內排名，也不是一定要四個人互相打過一遍才能組隊，我們剛才質疑的是你能不能守住位置。」
「現在已經證明了。」
韓照川看著陳策。
「既然如此，自然無需再戰。」
陳策點了點頭，敢質疑沒什麼，有疑問，打一場就是了。
最麻煩的是明明結果已經擺在面前，還要不停找理由，那就沒意思了。
許衡站在旁邊，臉色依舊有些不好看，不過他也不是輸不起，沉默片刻以後，終於開口道。
「韓照川說得沒錯。」
他看向陳策。
「剛才是我看低陳師弟了，你有這個實力，我自然沒意見。」
陳策笑了笑。
「那就好。」
寧清禾也鬆了一口氣，她最擔心的就是明日爭脈還沒開始，自己隊伍先鬧得互相不服。
現在打一場反而省事，至少接下來沒人會再拿陳策的境界說事，可就在她準備說一下明日安排的時候，陳策卻忽然開口。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了，那還有一件事。」
寧清禾看向他。
「什麼？」
陳策掃了一眼三人。
「明日爭脈，四個人總得有人做主吧？」
韓照川微微眯眼，許衡也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寧清禾倒是笑了。
「所以呢？」
陳策說道：「所以此次爭脈，以我為主，我來做隊長。」
空氣又安靜下來，許衡臉色再次一變，韓照川也盯著陳策，剛才還只是爭論陳策有沒有資格加入。
現在倒好，資格才剛證明完，這人直接準備做隊長了。
許衡忍不住道：「陳師弟，你這是不是……」
「有點快？」
陳策替他說完。
許衡沒否認。
「確實。」
陳策神色平靜。
「我覺得不快，爭脈的時候情況不會固定。」
「地脈元息什麼時候衝起來，其他隊伍從哪個方向動手，舊勢殘念什麼時候影響心神，這些都不可能提前安排得一清二楚。」
「真進去以後，如果四個人各打各的，出了事情再商量，三十息早就結束了。」
韓照川問道：「所以你想統一指揮？」
「不錯。」
陳策點頭。
「總得有人在最短時間裡做決定。」
韓照川繼續問道：「為什麼是你？」
陳策想了一下說道：「因為我最合適。」
許衡嘴角抽了抽，這理由還真直接，陳策看了他一眼。
「許師兄剛才輸給我了。」
許衡：「……」
「韓師兄沒出手。」
韓照川沒有反駁，陳策最後看向寧清禾。
「寧師姐一開始找我加入，應該也不是為了跟我爭這個吧？」
寧清禾忍不住笑了一聲。
「確實不是。」
她本來就不太在意誰做隊長，她找人組隊的目的只有一個，搶到好位置。，守住三十息。
然後進入最好的承息亭，只要能做到，誰指揮根本不重要，何況剛才那一下，她同樣看得很清楚。
陳策境界最低沒錯，可真論臨場判斷，四個人里誰能比一個十歲身體裡裝著上一世罡勁圓滿經驗的陳策更強？
當然，這件事情只有陳策自己知道。
在寧清禾看來，這傢伙至少從入院到現在，幾乎沒有在真正交手中做過什麼錯誤判斷。
想到這裡，她很乾脆地點頭。
「我沒意見，武者本來就看實力，你雖然入院比我們晚，是師弟，但爭脈又不是排資論輩。」
許衡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韓照川，韓照川沒有馬上表態，片刻以後，他也點頭。
「可以。」
許衡見狀，只能沉默，他倒不是還不服，只是剛剛還在質疑陳策有沒有資格入隊。
轉眼陳策就成了隊長，這個變化多少有點快，可再想想剛才自己飛出圈子的速度……
好像更快。
許衡最後吐出一口氣。
「行，我也沒意見。」
陳策點點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既然我是隊長，那明日進去以後，有兩件事先說好。」
三人看向他。
「第一，搶位置的時候可以爭，但位置真正占下來以後，別貪戰。」
「我們的目的不是把其他人全打一遍，是守三十息。」
韓照川點頭，這話沒問題。
「第二。」
陳策看向寧清禾。
「如果地脈舊勢出現異常，我來判斷要不要繼續守。」
許衡皺眉。
「你？」
「嗯。」
「為什麼？」
陳策說道：「藏勢樓五響。」
許衡一下沒話說了，這確實沒什麼好爭，整個經武院同輩裡面，要說誰最能扛舊勢殘念，至少現在沒人能壓過陳策。
寧清禾笑道：「看來你這個隊長還真不是只想過把癮。」
陳策有些奇怪。
「當隊長有什麼癮？出了事第一個負責，還得盯著你們三個別亂來。」
他想了一下接著說道：「其實挺麻煩的。」
寧清禾：「……」
許衡忽然覺得心裡更堵了，別人爭隊長，多少是為了出風頭，這傢伙怎麼一副自己吃虧了的樣子？
韓照川倒是第一次笑了一下。
「明日見吧。」
事情說開以後，四人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鎮脈試引就在明日，該商量的已經商量完。
剩下的，再說也只是浪費時間，很快幾人各自離開，陳策和寧清禾走的是另一個方向。
許衡則和韓照川一起往甲舍走，直到離開小練武場一段距離，許衡終於忍不住了。
「剛才你為什麼不出手？」
韓照川腳步沒停。
「為什麼要出手？」
「當然是試試他。」
許衡皺眉。
「我輸了，可你又沒輸，你是合勁，真要交手，未必沒有機會。」
韓照川忽然停下腳步，他轉頭看向許衡。
「你覺得我能贏？」
許衡一愣。
「你是合勁。」
韓照川搖頭。
「我問的是，你覺得我能贏，不是我什麼境界。」
許衡一下沉默了，韓照川也沒再看他，只是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才開口。
「剛才那一下，我看得很清楚，是你先動手，陳策後出手。」
「可從你們碰上，到你被推出圈子，他真正出手，其實就那麼一下。」
許衡臉色微微變了，剛才他自己在場中，只覺得陳策那一下來得太快，也太難受。
現在被韓照川這麼一說，他才反應過來，陳策根本沒和他來回拉扯，也沒有連續出手，就是擋住他，然後反手一推。
自己就出去了，想到這裡，許衡臉色更不好看了。
韓照川又說道：「而且他沒用全力。」
許衡立刻問道：「你怎麼知道？」
韓照川說道：「我看得出來，他剛才太輕鬆了，真要是拼盡全力，不可能還是那個樣子。」
許衡沒說話，韓照川則是繼續說道：「我們兩個以前也打過，我的實力，你應該清楚。」
許衡點了點頭，當然清楚，韓照川是合勁，而且突破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在經武院年輕弟子裡面，也算得上實力不錯。
正因為這樣，他剛才才一直覺得，韓照川應該和陳策打一場。
韓照川平靜道：「我能贏你，這一點沒什麼好說的，可如果讓我像陳策剛才那樣，一下就把你推出去。」
他語氣停頓了一下。
「我做不到。」
許衡猛地轉過頭。
「連你都做不到？」
「很難。」
韓照川說道：「至少我沒有這個把握。」
許衡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他才聽息啊。」
韓照川淡淡道：「所以我才覺得他厲害，他要也是合勁，我反而不會覺得有什麼。」
「合勁贏引息，本來就正常，可他現在只是聽息。」
許衡再次沉默了，這話聽起來很簡單，可越想越有道理，一個合勁把他打出圈，沒人會覺得奇怪。
可陳策只是聽息，而且還是那麼輕鬆，這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韓照川繼續說道：「他的力量確實比普通聽息強很多，但最麻煩的，還不是這個。」
許衡皺眉。
「那是什麼？」
「他太會打了。」
韓照川說道：「你剛一動，他好像就知道你接下來要幹什麼。」
「你還沒想好怎麼變，他已經把下一步堵住了，這種本事，不是境界高一點就一定能有。」
許衡回想起剛才那一幕，他剛想繼續發力，陳策的力量就已經到了，自己想穩住。
陳策下一下又跟上了，整個過程，他幾乎一直在被陳策帶著走，這種感覺確實很難受。
許衡忍不住問道：「那如果你真和他打一場呢？」
韓照川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許衡一愣。
韓照川繼續說道：「我是合勁，境界比他高，這肯定是我的優勢，可他剛才明顯沒有拿出全部實力。」
「真打起來，誰輸誰贏，我沒有把握。」
許衡眼神微微一動，可還沒等他說話，韓照川已經接著開口。
「既然我自己都沒把握，那我為什麼要打？」
許衡愣住了，韓照川語氣依舊很平靜。
「我要是贏了，一個合勁贏聽息，本來就是應該的，沒什麼值得高興。」
「可我要是輸了呢？」
許衡不說話了。
韓照川說道：「明天就是爭脈，這時候跑去和自己隊友打一場，贏了沒好處，輸了還丟人。」
「何必呢？而且陳策已經證明了自己，他有資格進這個隊伍。」
「那我再和他打一場，還有什麼意義？」
許衡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話，聽起來確實很現實，可也確實沒錯，韓照川看著前方。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而且他說的另外一件事，也有道理。」
「明天爭脈，必須有人拿主意，真到了裡面，不可能遇到什麼事情都停下來商量。」
「別人都已經打過來了，你還在問我怎麼辦，我再問你怎麼辦，等商量完，位置早沒了。」
許衡點了點頭，這倒是真的，爭脈不是普通比試，到時候肯定亂得很，誰都不知道會出什麼情況。
韓照川繼續說道：「寧清禾知道的東西多，你實力也不弱，我境界最高。」
「可真要說誰最會打，誰遇到事情反應最快……」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腦海里又想起了陳策剛才出手的樣子，沒有亂七八糟的動作，也沒有什麼驚人的聲勢。
就是一擋，一推，許衡便出了圈子，簡單得甚至有點不像比試，可越是簡單，越說明差距大。
韓照川輕輕搖頭。
「我們恐怕都不如他。」
許衡臉色有些複雜。
「所以你才答應讓他當隊長？」
「嗯。」
韓照川點頭。
「誰有本事，誰來帶隊，這很正常，總不能明明打不過別人，還因為自己入院早，就非要搶這個位置。」
許衡聽完，半天沒說話，韓照川已經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幾步，他忽然笑了一下。
「其實之前，我一直覺得陳策的名聲傳得有點太快了，我原本還想著，裡面多少有些誇張。」
許衡問道：「那現在呢？」
韓照川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說道：「現在看來，陳策確實名副其實。」
許衡沒有再說話，兩人繼續向前，而另一邊，已經走遠的陳策，自然不知道他們還在談論自己。
就算知道，他大概也不會太在意，現在的他，想的只有明天的鎮脈試引。
這幾天，他的實力漲得太快了，快到連他自己都想找個機會試一試，現在的自己，到底已經到了什麼程度。
許衡這一場太短，根本試不出來，明天的爭脈，倒是正好，陳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手指緩緩握緊，一絲淡淡的元息在掌心一閃而過，很快又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