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脈試引當日，陳策推開院門，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間傳出細微聲響，體內氣血也隨之緩緩流轉。
這幾日，他基本沒怎麼出門，除去每日必須去的修煉之外，剩下的時間，全都用在了重新熟悉這具身體上。
聽息之後，火雲勢開始真正與他產生聯繫。
雖然陳策還沒有正式引息，無法將大量元息納入體內，可在親傳規格的息材以及藥膳輔助下，火雲勢已經能夠不斷引來少量元息，對他的筋骨，血肉進行淬鍊。
短短數日，變化卻極為明顯，力氣更大，氣血更足，筋膜與骨骼所能夠承受的爆發，也遠非此前可比。
至於《震山八式》，陳策已經練會了前六式。
當然，說是練會，其實也不能算完全掌握。
畢竟這是一門真正以元息和肉身作為根基的乙等外功，其中第五式，第六式的一些勁力變化，以陳策現在的修為還做不到盡數發揮。
可至少招式怎麼用，勁該怎麼走，什麼時候適合出手，他已經基本清楚，對陳策來說，這就夠了。
真正讓他滿意的，也不是自己又多學了幾招，而是他終於能夠確定一件事情，這具身體，正在一點一點追上他的腦子。
第一世留下的東西太多了，八極的剛猛爆發，太極的卸力聽勁，八卦的步法轉化，形意的整勁。
再加上十二年間不知道多少次生死交手形成的經驗，這些東西從來沒有消失，可以前，他知道歸知道，身體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以前很多東西，陳策心裡其實都明白，也知道該怎麼做，可知道是一回事，身體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就像明明知道這一招該怎麼接，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還手，可身體跟不上，那就什麼辦法都沒有。
總不能光靠腦子想，就把做不到的事情硬做出來，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幾天力量提升以後，過去很多明明會，卻用不出來的東西，已經開始一點點能真正使出來了。
陳策收回心思，剛走出院門沒多遠，便看見前面的石道旁站著兩個人。
正是沈礪，秦峻。
沈礪抱著雙臂靠在牆邊，見到陳策出來，立即站直身體。
「呦。」
「陳大親傳終於捨得出來了？」
陳策腳步微微一頓。
「我什麼時候又成陳大親傳了？」
「現在身份高嘛。」
沈礪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先叫習慣一點，免得以後你身份越來越高，到時候別人都叫上了，我再改口，顯得不夠真誠。」
陳策看了他兩眼。
「你想求我辦什麼事？」
「……」
沈礪沉默，秦峻站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
「他主要是怕以後求你辦事的時候不好意思。」
沈礪轉頭。
「秦峻。」
「嗯？」
「有些話其實可以不說。」
「哦。」
秦峻點頭。
「那下次我晚一點說。」
沈礪頓時覺得，這兩個人最近是不是都有點針對自己，陳策倒是笑了一聲。
「你們今日也參加鎮脈試引？」
陳策問了一句。
「我們？」
沈礪搖頭。
「想得倒挺美。」
「我現在連舊勢都沒真正定下來，去鎮脈試引幹什麼？站旁邊幫你們喊兩聲？」
秦峻說道：「岳教官昨日已經通知我們，兩日後，入藏勢樓。」
陳策腳步終於停了一下。
「選勢？」
「嗯。」
秦峻點頭，這段時間，兩人的修煉速度其實都不慢。
沈礪的根基原本就不錯，當初晚錄時，拳力甚至還在陳策明面表現出來的成績之上，只是身體控制差了一些。
秦峻則正好相反，話少，性格穩，練功同樣很穩。
這段時間有經武院的藥膳，教習以及承息三架輔助，兩人也終於走到了真正準備舊勢的一關。
兩日後，岳崇山會親自帶他們進入藏勢樓，不是闖樓，而是選勢。
經武院弟子正常修煉，自然不可能人人都像陳策那樣，自己一個人從第一層一路走到第五層。
尋常弟子正式準備聽息時，會由教官帶入藏勢樓較低樓層，根據自身身體，勁路以及舊勢回應程度，從裡面挑選相對適合自己的舊勢。
這一步，看起來只是選一道死人留下來的勢，實際上卻足以影響以後很長一段武道。
畢竟聽息之後還要引息，引息之後還要合勁，武者需要借舊勢為橋，把天地元息真正引進自己的身體。
若一開始選擇的舊勢就與自身完全不合，後面要付出的代價自然更大。
沈礪顯然也明白這一點，只是臉上倒看不出多少緊張。
「反正我要求不高。」
他擺擺手。
「能在第二層選到一個合適的舊勢，我就滿意了。」
說到這裡，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要是運氣好點，能上三層，那就更好了。」
陳策看了他一眼。
「就這點要求？」
「不然呢？」
沈礪反問道。
「我還能跟你比？你第一次進藏勢樓就鬧出那麼大動靜，我又沒打算學你。」
他說得很自然，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拿自己和陳策比，藏勢樓這種地方，越往上，裡面留下來的舊勢自然越強，可風險同樣越大。
能不能選到最厲害的，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適合自己，才是真的重要。
沈礪對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第二層裡面如果真有合適的，那就在第二層選。
若是狀態不錯，能上第三層看看，自然最好，至於第四層，第五層……
他壓根就沒想過，沒那個必要。
「我只希望進去以後，能選一個順手的。」
沈礪說道：「最好別碰上太麻煩的。」
陳策點點頭。
「這倒是挺適合你。」
沈礪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怎麼感覺不像好話？」
陳策沒理他，相比之下，秦峻明顯認真許多。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當初選火雲勢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
「沒有。」
「為什麼？」
「當時覺得最適合。」
陳策回答得很簡單，秦峻若有所思，他和沈礪的想法並不一樣，沈礪更看得開。
能選到適合自己的舊勢就行，第二層可以，第三層自然更好，不會非要去碰自己承受不了的東西。
秦峻則習慣把事情想得更遠，畢竟舊勢不是只用這一陣子，以後聽息，引息，甚至更往後的修煉，都會受到影響。
這一次選了什麼，很可能就決定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要走什麼路，所以他不敢隨便。
陳策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勸什麼，這種事情別人其實幫不了太多，最後選什麼，還是得自己決定。
如今三人裡面，陳策已經走在了最前面，雖說眼下還只是聽息，可他的實力早就不能拿普通聽息來衡量。
這一點，沈礪和秦峻心裡都清楚，不過沈礪對此沒什麼想法，陳策走得快，那是陳策自己的本事。
他能跟著沾點光，已經挺高興，至於非得追上？
沒必要，真要什麼都和陳策比，他大概早就把自己氣死了。
秦峻也不是非要追上陳策，只是他性子一向認真，既然走了武道這條路，就想儘可能選對每一步。
至少以後回頭看，不至於因為今天隨便選了一道舊勢而後悔。
陳策想了一下，忽然說道：「等你們選完舊勢，如果願意，可以掛到我名下。」
沈礪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秦峻也抬頭看了過來。
「掛你名下？」
「嗯。」
陳策說道：「親傳名下有隨從名額。」
沈礪神色頓時有些古怪。
「這個我記得，你之前升甲舍的時候，不是問過一次？」
「那不一樣。」
陳策搖頭，當初甲舍弟子也有三個隨從名額，可那種隨從不能擁有經武院正式學員身份。
說白了，是跟著甲舍弟子一起入院，負責日常事務，同時獲得一些基礎修煉資格。
沈礪、秦峻當時本就是經武院弟子，總不能為了當陳策隨從，先把自己退了。
那就不是占便宜，那是腦子出了問題，可司長親傳不同，準確來說，親傳身邊的隨從，在經武院內部還有另外一種身份。
隨修，名字依舊掛在自己原本的院籍下面，教官不變，正常考核不變，自己原本能夠領取的經武院資源同樣不變。
可除此之外，還會額外掛入親傳培養體系。
「每月能多領幾份藥膳。」
陳策說道：「一些普通弟子比較難申請的息材，也能從親傳份額裡面調。」
「另外戎事司有任務的時候，親傳名下的人有一定優先權。」
「有些只向甲舍或者親傳開放的修煉地，我也能夠帶人進去。」
沈礪聽得越來越認真。
「還有嗎？」
陳策想了想。
「以後師父如果帶我出城歷練，隨修應該也可以跟著。」
沈礪眼睛頓時亮了，秦峻則皺眉問道：「代價呢？」
陳策看了他一眼，這才是正常反應，世上哪有隻拿東西不用付出的。
「掛進親傳體系，就相當於一定程度上算是親傳的人，以後戎事司有些事情，可能要幫忙。」
「我若領取一些多人任務，也可以直接把你們編入其中。」
沈礪立即問道：「要幹活？」
「應該要。」
「危險嗎？」
陳策反問：「跟著戎事司，你覺得呢？」
沈礪認真想了一會兒。
「那我願意。」
陳策反倒有些意外。
「這麼快？」
「有什麼好想的？」
沈礪看著他，一臉理所當然。
「有資源，有師承，有地方練功，就是偶爾危險一點，普通弟子想賣命，都不一定有人願意買。」
聲音落下，陳策沒馬上說話，秦峻也沉默下來，這話聽起來有點不好聽。
可放在經武院裡，卻很現實，丁舍那些弟子每天拼命練功，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危險？
當然不是，聽息會死人，外出任務會死人，散勁會死人，跟屍體，荒獸以及其他武者動手，更會死人。
所有人都知道，可問題從來不是願不願意冒險，而是你冒了險以後，能換到什麼。
普通弟子一條命壓上去，可能也就是幾十院功。
可若跟著真正的強者，參與更高層次的事情，得到的修煉資源、見識和機會，自然完全不同。
說得難聽一點，命也得有人覺得值錢，才賣得出價，沈礪顯然早就想清楚這個道理。
所以答應得很乾脆，秦峻卻一直沒開口，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我已經欠你不少了。」
之前安平武館出事，若非陳策突然成為霍沉親傳，秦家不會這麼快收手。
韓敬也不會輕易被放出來，這份人情到現在，他都還沒還，如今再掛到陳策名下，吃陳策的親傳資源。
這樣一來，他欠陳策的自然就更多了，陳策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欠著。」
秦峻抬起頭，陳策則是繼續說道：「你現在跟我客氣，也不會多出一份藥膳，息材也不會自己送上門。」
「有好處就先拿著，以後真有本事了，再還我。」
秦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
這一次，他沒再拒絕，旁邊的沈礪看看秦峻，又看看陳策。
「那我是不是也得說一句，以後等我比你強了再還？」
陳策看向他。
「你先把三層上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