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河灘之上一片死寂。
老者張有德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來,渾濁的老眼之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
他身後一個個中年村夫,更是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圓瞪,呼吸都變得分外急促。
白虎星君!
掃除胡虜!
扶正山河!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每一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如今時代,北方漢人在胡虜鐵蹄凌虐之下可謂是卑躬屈膝、苟延殘喘,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血淚。
現在突然聽聞上蒼竟然都為之震怒,派下仙神撥亂反正,他們如何能不震驚狂喜激動?
因為先前種種異象,無人對陳鈞之言產生懷疑,就見張有德嘴唇哆嗦著,立馬伏下身去連連磕頭:
「我等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白虎星君在上,老朽張有德,率張家村闔村老小,拜見星君!」
他身後二十來個村夫也紛紛伏地叩首,一個個激動得渾身發抖,齊聲應和。
聲音滾滾在暮色籠罩的河灘上遠遠傳開,陳鈞俯瞰著面前跪伏一地的村民,隨即微微抬手,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都起來吧。」
「本君下界不久,降臨之身亦需要進食休息,且先帶我去你們村暫歇片刻。」
仙神駕臨無疑乃是天大的福緣,張有德連忙抬起頭來狂喜道:
「好,好,能接待星君乃張家村全村上下之榮耀,勞煩星君移駕!」
他顫巍巍地爬起身來,又連忙招呼身後青壯村夫,所有人恭恭敬敬地簇擁在陳鈞周圍,如同眾星拱月一般沿著河灘旁一條蜿蜒的土路,向著遠處走去。
陳鈞跟隨張有德一行人沿著一條小道行了約莫三四里地,便見前方一處平原上一處村莊顯現,上百間的土坯茅屋、農家小院交錯有序,炊煙從各家各戶的茅草屋頂裊裊升起,融入夕陽暮色。
這自然便是張家村,村口幾株老槐樹斜陽晚照,樹下一群少年、孩童正在等待張望,遠遠望見老村長等一群人簇擁著個高大陌生之人走來,頓時激動得跳躍呼喊起來:「神仙來了,神仙來了!」
「去,去!」
「都散開,都散開!」
此時,張有德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頭,方才在河灘上還顫顫巍巍的老邁之態,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渾身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精氣神。
村里還有許多老幼婦孺聽到動靜紛紛出來查看,張有德硬靠著村長的威望讓跟來的村夫們去將人驅散,自己以及隨行的孫子張鐵牛卻是恭恭敬敬地將陳鈞領到了自己家中。
還未走到自家院門,他便遠遠扯開嗓子朝里喊:
「老大!老大媳婦!快出來!貴客到了,快出來迎接!」
張有德的家距離村口不遠,也只是一座稍大的農家院子,隨著聲音遠遠飄入土牆院內頓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吱呀一聲,院門被從裡面推開。
當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年約四旬的漢子,面龐黝黑溝壑縱橫,左腿似有殘疾,拄著一根磨得光亮的棗木拐便一瘸一拐地迎了出來。
正是張有德的長子,張大山。
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瘦削的婦人,約莫四十來歲,再往後是一個年紀的年輕婦人,婦人手上還牽著兩個一男一女看著不過三四歲的娃娃,眼睛烏溜溜的躲在大人腿後探頭探腦。
正是張有德的孫媳婦,以及一對三歲的雙胞胎玄孫。
中午河邊孩童發現陳鈞後跑回村中報信,腿腳不便的張大山其實也和媳婦跟著張有德前往河灘,見證了陳鈞展現的種種神跡,後續因為天色將暗他才不得不和其妻先行回返,如今親眼見到河灘上的神仙竟然跟著自家老爹回來了,張大山及其妻又驚又怕:
「爹,這位是......?」
張有德連忙道:
「不得無禮!快,這位乃是天庭白虎星君!是真正的神仙!」
張大山不疑有他,拉著同樣惶恐的妻子慌忙便跪下磕頭:
「草民張大山,拜,拜見星君!」
「起來吧,不必多禮。」
陳鈞淡淡出聲,他此刻只穿了一層略顯破爛的布衣,但是身形卻淵渟岳峙,氣息雄渾深沉,讓任何一刻普通人見了都生出一種生命層次被碾壓的感覺。
張大山激動得嘴唇直哆嗦,連連側身讓開道路,將陳鈞往院子裡引:
「神仙老爺請,神仙老爺快請進!」
陳鈞邁步走入土牆院內。
院內陳設簡樸,一間正屋幾間偏房,門窗老舊,牆根下堆著些許柴火和農具,一口石磨盤孤零零立在院角,磨盤旁是幾隻咕咕叫的母雞。
張有德則是二話不說便開始吩咐:
「老大媳婦孫媳婦,快去把灶火生起來!老大,你去把罈子底下那些白米都拿出來!鐵牛,把圈裡那隻母雞殺了,快點!」
張大山之妻和年輕婦人戰戰兢兢應了一聲,抱著孩子便往灶房跑;張鐵牛立馬跑去抓雞,張大山則拄著拐忙前忙後,一會兒搬凳子,一會兒擦桌子。
至於陳鈞,則已經被引到了堂屋之中,在主位上坐了下來,隨即看向畢恭畢敬的張有德:
「此番倒是叨擾了。」
張有德頓時受寵若驚,連連擺手:
「不叨擾不叨擾!星君肯降臨寒舍,是我張家八輩子修來的福分!星君且在此稍坐,老朽去給您泡茶!」
陳鈞微微頷首,目送張有德離去,趁著他們一家忙碌張羅的工夫,他心念一動,再度調出了天賦面板。
視野之中,半透明的面板浮現,他目光直接鎖定了【覺醒天賦】一欄。
【覺醒天賦:殺生斬業已進階。】
【殺生斬業(青):斬殺罪業纏身之人,可掠奪對方部分生命精氣強化己身。同時可在大範圍內精準感知他人身上的罪業。】
先前在河灘上他忙著突破境界,如今陳鈞終於有空仔細查看天賦升級後的變化。
不過乍一看下來,殺生斬業天賦進階之後,效果說明似乎和之前並沒有太大區別。
陳鈞當即便閉上雙目,凝神感知。
下一刻,天地驟然遠去,陳鈞心神之中一股無形波瀾擴散而出,頓時沿著張有德的家迅速向外延伸,緊接著,一兩股極其微弱淡薄的業力氣機在他心神中浮現出來。
這股氣機不再張有德而是在其他人家家中,而且這種程度的罪業,充其量只能算是偷雞摸狗之輩,並不值得陳鈞打開殺戒。
但是讓陳鈞感覺到驚喜的是。
原本天賦藍色品階時,他的感知範圍約莫在十丈左右,即三十米上下;而此刻青色品階之下,他凝神之間感知範圍竟然直接擴展到了三十丈,也就是一百米開外,足足翻了三倍!
也就是說,如今他只要心念一動,方圓三十丈、將近百米的範圍內所有身纏罪業之人皆無所遁形。
這個範圍已經相當可觀。
若是在城中巷戰、夜襲營地,三十丈的感知半徑足以讓他提前發現任何埋伏和包抄,甚至能隔著幾堵牆感知到躲在屋中的目標。
這個世界普通兵卒可能再怎麼圍困包抄都威脅不到他,但是在高手輩出的主世界卻不一定,關鍵時刻說不定就能起到大用!
「不錯不錯......」
陳鈞仔細感受了一陣,對天賦升級的效果還算滿意,隨後便關掉了面板,開始思索下一步計劃。
穿越半個多月,他獨自一人在這方世界大殺四方,雖然斬殺了千餘羯兵看似戰績彪炳,但實際上對整個後趙石虎政權而言也不過是九牛一毛。
獨自一人到處潛伏刺殺,終究太小家子氣了。
他如今脫胎二變的修為,已經可以無懼普通軍隊的圍剿,但若想憑一己之力殺光整個後趙、乃至覆滅五胡還是太過困難;真正的辦法應當是擁有自己的勢力,拉起一支漢人的兵馬,然後征戰天下,席捲八方,最終徹底掃滅五胡。
如此,不光可以徹底逆轉乾坤、光復漢人江山,在這個過程之中他亦能肆意屠殺胡虜、收集海量生命精氣,從而不斷突破武道境界,最終達到至高之境!
建武六年時期,除了後趙這個北方最強大的羯胡政權外,還有氐族的成漢、鮮卑的前燕和代國。
這些勢力之中胡虜何止百萬,不說通通滅之,便是殺上十分之一,恐怕都足夠他登臨武道絕巔了!
各種念頭轉動中,一條清晰的路徑在陳鈞腦海中逐漸成形。
就在此時,張有德奉上剛剛泡好的熱茶,堂屋桌上也逐漸擺上了一桌堪稱豐盛的飯菜。
一隻燉得爛熟的母雞,一碟子河魚,一碗濃稠的羹湯,一小盆白米飯,甚至還有幾枚野果和幾塊粗麵餅子。
在張有德這樣窮困的家中,這絕對是過年都未必捨得吃的吃食。
張大山夫妻、張鐵牛夫婦忙前忙後,將飯菜擺好後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了屋外,張有德站在桌下搓著手道:
「星君容稟,時間緊張,山野村中只有些粗菜淡飯,招待不周,還請星君恕罪!」
陳鈞卻是淡淡點頭:
「無妨,吾不在乎口腹之慾,只需不讓這具凡俗之身填飽肚皮不至於餓死即可。張村長,你也坐。」
張有德手足無措垂站在桌邊:
「這,這老朽不敢......」
陳鈞看了他一眼,屠殺上千羯兵的煞氣使得他不怒自威,張有德渾身一顫,這才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長凳上坐了半個屁股,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上,恭敬地望來。
陳鈞緩緩問道:
「張家村如今一共有多少戶人家?」
張有德連忙答道:
「回星君,村中如今共有一百三十戶,男女老幼加在一起,約莫二百八十餘人。」
一百三十戶,卻只有二百八十餘人,平均每戶不過兩人出頭。
陳鈞目光微凝:「為何人這麼少?」
張有德老臉上頓時浮現出憤恨與悲苦交織的神色:
「星君有所不知,這些年來石虎那暴君橫徵暴斂,大肆徵兵征苦役,五丁抽三,四丁抽二,但凡家中男丁稍多些的,幾乎都被胡人強行拉走,去修宮殿、去當兵、去運糧草……能活著回來的十中無一。」
「老朽原本有三個兒子,七個孫子,家中男丁算起來足足十人,在這張家村里也算是人丁興旺。可前些年鬧疫病又趕上戰亂,有一子三孫先後病死、死於亂軍之中;後來胡人又來抽丁,又拉走了一子兩孫去從軍、去服苦役,至今音訊全無,只怕也是回不來了。」
「如今老朽之子只剩下老大一個,還斷了腿,孫輩里也就剩下鐵牛這個獨苗,還有這兩個小玄孫……要是再出些什麼動盪戰亂,老朽這一家子恐怕就真的要絕後了。」
說到此處,張有德已是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只抬手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淚水。
陳鈞靜靜地聽完,並沒有出言安慰,緩緩地道:
「你們受苦了。」
「不過這樣的事情很快就會徹底為之改變,爾等亦很快就能看到。」
張有德猛地抬起頭來看向陳鈞,小心翼翼地問道:
「星君下凡,必定可以再造乾坤,救我等漢人百姓於水火......不知是否需要我等為星君做些什麼?!」
陳鈞搖頭一笑:
「無需你們做什麼,靜候佳音便是。」
張有德隱隱好似鬆了口氣,還要再說什麼,陳鈞卻已經揮了揮手,對方見狀不敢再打擾,連忙退去。
一頓飯很快便結束,陳鈞吃飯的速度極快,一桌飯菜只吃了一半差不多半飽之後便放下筷子,走出屋子。
此時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夜風帶著秋日的寒意四下吹拂,隔壁屋等候的張有德一家人連忙走出來:
「星君,偏房已經收拾好了,被褥雖舊但也乾淨,星君勞累一日,今夜不如便在寒舍歇息吧?」
陳鈞卻已經邁步走向院外,聞言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道:
「不必了,桌上留有金餅一個,算是你們辛苦招待的謝禮。」
「這......」
張有德一愣,眼見陳鈞踏步出了院子,才慌忙拄著拐杖追出兩步,聲音急切:
「星君欲往何方?天色已黑,山路難行,何不在家中休息一晚,明日再……」
話音未落。
已經走出院子的陳鈞停住腳步,周身暗紅色的血焰陡然若隱若現,一雙眼眸在黑暗中璀璨如星,遙望洛陽城所在的方向笑意森然:
「欲往何方?當然是洛陽!」
「先到咸陽為王上,時不我待,掃蕩乾坤重塑河山,當從今夜開始!」
話音落下,陳鈞腳步一跨,便如同鬼魅般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張有德一家人呆立在院門口張大了嘴巴,久久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