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
包煜來到堂前,對著縣令秦不樂說道:「秦大人,趙牧一案,在下已經找到人犯了。」
秦不樂笑問:「哦?人犯是誰啊?」
包煜指著秦不樂:「你。」
秦不樂愣了愣,隨即輕笑一聲:「荒謬。」
見他不認,包煜又道:「人未必是你殺的,但殺手受你指使。」
「一派胡言。」
秦不樂面不改色心不驚,拿起案前的茶盞喝了一口,對包煜說道,「包煜,本官也沒想到你也會有糊塗的時候。念你初犯,就不追究你過錯了,下去吧。」
包煜善於觀察人的反應,以此來判斷對方是否撒謊。這也是他能成為一名名捕的成名絕技之一。
看秦不樂的反應,包煜便知趙牧一死與他無關。
但是探案期間,他查到了很多東西。種種證據皆是指向秦不樂。
兩者相悖。
所以,包煜決定玩把大的,以此來確定,此案是否真與秦不樂無關。
「這一切的源頭,還得從秦少陽身上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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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樂正準備將茶盞放下,聽到這句話,手生生將茶盞懸在半空,直直地望著包煜。
包煜笑了笑,並不理會秦不樂的反應,繼續說道:
「自從你得了秦少陽以後,你便開始為他謀劃前程,為他前往州府鋪路。
「到了今年,你見時機終於成熟,所以便開始一步步實施你的計劃。
「首先,你派人除掉了秦少陽的直接競爭對手趙朔,確保你的這一切謀劃不會被人摘桃子。
「趙朔一死,你就著手開始實施第二步計劃,激怒趙府反叛。碰巧趙牧惹事,你便派人將他暗殺。
「趙府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所以你又讓秦少陽牽頭,成立一個特別詢察組來應付趙府。當然,這個詢察組肯定是查不出來結果的。因為秦少陽是你的兒子,怎麼查也不可能查到你身上。
「趙府表面接受你的應付,暗地裡已經猜到你在針對他們。所以,他們定然不會坐以待斃。
「但是對你而言,僅僅靠趙府一家之力,還不足以讓秦少陽獲得足夠戰功。所以,你知道趙家打算造反後,非但沒有及時出手,反而在暗中推波助瀾。
「柴米油鹽的價格本來就在漲,很多百姓本就不堪重負。前幾日,你又突然下令,將所有百姓應交的賦稅翻倍。此舉,便是為了將本就在縣城掙扎的百姓往絕路上逼。這樣一來,參與的人數夠多,戰爭的規模才夠大。
「當然,想要造反,光有人是不夠的,還得有武器。所以,你早在幾個月前便讓人開始額外打造刀劍與勁弩。為了冶煉武器,必然會消耗大量木炭。所以這幾個月,鍾南山供應給縣城的木炭也是一路水漲船高。
「最近幾天,不斷有人往城外輸送武器。想必那些守門的甲士,你早已提前吩咐過了吧?
「可以這麼說,你已經提前為趙家準備好了一切用於造反的物資。只要他們動了這個念頭,大戰便能一觸即發。」
包煜笑了笑,看著秦不樂將茶盞緩緩放回案上:「你是打算用孟塘縣上萬戶的百姓性命為代價,為你的兒子秦少陽謀求晉昇州府之道!」
秦不樂搖了搖頭,失笑道:「包煜啊包煜啊,你這個人明明很聰明,可就是性子太犟。不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不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現在,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輕呵一聲,朗聲道:「來人,賜酒。」
一個衙役匆匆離去,不多時,便端了一壺酒,一個酒盞回來。
大堂內安靜得可怕,除了衙役來回的腳步聲,聽不到其他一點聲響。
很顯然的是,如今在縣衙的人,都是秦不樂的親信。他們只認人,不認理。
包煜看到衙役將酒端到自己面前,也不急著動手。他望向秦不樂,問:「秦大人,我剛剛說的,可都對?」
秦不樂也不否認:「大差不差,不過有兩個地方,你沒說對。」
「哦?」包煜挑了挑眉,「還請秦大人賜教。」
秦不樂輕笑一聲:「我確實有除掉趙朔的打算。但還沒動手,他便死於宵小之手。人犯不都已經被當場抓獲了嗎?你怎麼還能將此事記我頭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趙牧之死,我確實有打算派刺客將他暗殺。但是趙府戒備森嚴,我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結果沒兩天,他就死了。」
秦不樂笑容得意:「這是上天助我啊。」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副說教的口吻:「包煜,凡事都要順天而行,天意所至,想不成都難!你這個人就是喜歡逆天行事,死不悔改。所以現在,我留不住你了。」
死到臨頭,包煜臉上看不到任何後悔的表情。
恰恰相反,他笑了。
『果不其然,趙牧的死與秦不樂無關。』
包煜探案不拘泥於常理。
普通的捕快,探案只看證據和動機。
但他不一樣。除了證據和動機,能力也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想要犯下奇案,首先犯人得有犯下奇案的能力,然後才是證據和動機。
能被稱為奇案,證據往往是最難找的。能輕易找到證據,那就不可能被稱為奇案。
所以,包煜反其道而行之,先看有沒有犯下奇案的能力,然後再考慮證據和動機。
在包煜接觸過的人中,只有一個人有可能辦到此事。
但他與此人接觸不多,也沒法百分百確定,而且此人深藏不露。他只知道此人有能力,但是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能力。
只是從能力上來推斷,此人的嫌疑最大。
至於動機,他確實沒有與趙府有利益上的衝突。但如果是理念上的衝突呢?
他調查過此人:平民出身,如今在軍營中身居要職,卻沒有一點不乾淨的履歷。甚至擊退馬匪,斬殺匪首,也沒有趁機向牧場的人索要哪怕一文錢的好處。
只有這樣的人,才有可能路見不平,憤然出手。
包煜又笑了笑,心道:『沒想到在這個爛透的世道中,除我以外,還能遇到一個不畏強權,口銜一口浩然正氣之人。』
他朝著秦不樂拱了拱手:「秦大人所言,包煜受益匪淺。不過包煜也有一言,秦大人不妨也聽一聽。」
秦不樂冷哼一聲,滿臉不屑:「說吧,秦某洗耳恭聽。」
「上天能助你,未必不能殺你。還望秦大人到時候還能記得現在所說的話,莫要逆天而行!」
說罷,包煜將小小的酒盞往身後一丟,隨後拿起酒壺,開懷大笑:「好酒,當滿飲!」
.......
日暮時分,羅澤帶著杜言一行人來到落葉村。
戰箭是昨晚被盜的。如果一切順利,早在中午時分,就該分發給各村村民。
現在這個時間點,這些村民應該已經走在前往孟塘縣的路上。如果他們打算今晚舉事的話。
羅澤心中憂慮,擔心沈叔一家也跟著他們鋌而走險,所以帶著人率先來到落葉村。
進村一看,落葉村還算平靜。依舊有孩童守在前往九重山的入口處,等著上山打獵的爹爹們歸來。有些則已經等來了爹爹,正笑談著往家中走去。
看到騎著黑馬而來的羅澤,這些村民皆是後退了兩步,駐足而望,又敬又畏。
羅澤來到沈徹家門前,吩咐杜言一行人在此等候。隨即自己下馬,進院敲了敲沈徹的家門:「沈叔,沈叔?你在家嗎?我是羅澤。」
屋內乒桌球乓一陣響,門「嘎吱」一聲打開。
沈徹夫婦擠在一扇門中,看到一身戰甲、威風凜凜的羅澤,皆是又驚又喜:「阿澤,真是阿澤,阿澤回來了!」
人縫之中又鑽出一個少女的腦袋。
她眨了眨眼,看著羅澤,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一句話不說,只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