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
一切風平浪靜，始終無事發生。
村里難免有流言蜚語，石鐵柱一言不發，每日照常上地。
「鐺鐺鐺！」
這日，里長帶人敲鑼打鼓挨家挨戶道：
「官府收糧稅了，明日東頭魚市，還是老規矩，每家男人一石糧食，女人三斗糧食，小孩滿七歲也算三斗糧食。
否則，家裡就得出男人當民夫去前線抵糧。」
原本安靜的村子當中，瞬間沸騰起來。
「收糧稅？可是前不久不是才剛剛交過秋稅嗎。
天殺的，這是要把我們的活命糧也給拿走。」
「噓，少說幾句吧。
餓肚子總比去前線提著腦袋當民夫強，前線打仗的都是武者，普通人去了就是送死。十個當中未必有一個能夠活著回來。」
「當家的，你說的對。
幸好鐵柱大哥提前提醒，我留了一個心眼，家裡還剩下一些糧食沒動。
剩下的東西雜七雜八的湊一湊，我再去山上多挖點野菜，應該勉強也能撐過這個冬天，等到來年開春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是啊，多謝鐵柱大哥。
不然我家可一口氣拿不出這麼多糧食來。」
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原先的流言蜚語自然不攻自破。
石鐵柱對此並不在意，都是相處了十幾、乃至於幾十年的鄰居，往上算起來，大家少不了沾親帶故。
他就算自己受點委屈，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大夥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如今，事實證明石堅是正確的，他的心裡鬆了口氣。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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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頭魚市，說是『市』，其實在功能上面，更接近交易的集市。
只見川流不息的人群，從方圓幾十里匯聚而來，如同螞蟻一般，勤勤懇懇的將自己辛苦種植的糧食，背到這裡來。
只有少數富裕人家，才能有牲畜拉車。
每當此時，便會引來眾人羨慕的目光。
里長拿著花名冊挨個點名，一個不知名的官員端坐高台，眯起眼睛自顧自的品茶，下方小吏拿出官斛。
所謂的「官斛」，就是官方的一種合法的標準計量單位。
理論上來說，一石糧食倒進去，差不多剛好可以裝滿。
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被喊中名字的人，向官斛當中傾倒糧食的時候。
「倒、倒、使勁倒。」
小吏高喊著，不僅要求將官斛裝滿，而且還要超出官斛平面，堆出一個小山來，這叫『淋尖』
眼瞅實在是倒不動了。
這時候，小吏便會朝著官斛側壁，使勁踢一腳，踢出來的糧食就變成了損耗。
踢完之後，剩下的缺口，依舊要人補齊，這叫『踢斛』。
兩樣組合起來，就是臭名昭著的『淋尖踢斛』。
反覆折騰之後。
一石的糧食最後能夠剩下八九成就不錯了。
所以，底層農家子們至少要多準備兩三成的糧食，才能夠滿足官府的要求。
至於，多餘的損耗，小吏也有說法。
問就是夯實官斛、問就是運輸風險，再問就不禮貌了。
眾人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眼瞅白花花的糧食撒了一地，強忍著心中的肉疼，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多餘糧食將其缺口補上。
如此反覆兩三次之後。
估摸著差不多了，小吏這才罷休，擺手讓下一個人上來。
「石鐵柱！」
里長喊到了石堅老爹的名字。
石鐵柱不敢怠慢，連忙扛著糧食上前，嘩啦啦的往官斛裡面傾倒。
眨眼間，兩石三斗的糧食便已經倒完了。
按照慣例，石鐵柱拿出多餘的糧食，準備『淋尖』。
「哎呦喂，您這是幹什麼？」
原本氣勢洶洶的小吏，在他面前突然變了一副面孔，連忙伸手阻止。
「這些就足夠了。」
說罷，小吏對準官斛側面輕踢了幾下，一粒糧食都沒掉，如此便算過關了，並且客氣的解釋道：
「您多擔待，不能在我這壞了規矩。」
石鐵柱一時間神色恍惚。
就連做夢的時候他都沒想過，自己竟然還有這麼一天。
「真好啊。」
身後排隊的人忍不住感慨道：「鐵柱大哥生了一個好兒子，就連吏員對他都這麼客氣。」
「誰說不是。」
「咱們底層泥腿子，咬緊牙關也得供出個武者老爺，如此腰杆子才能硬實。」
就在眾人竊竊私語的時候。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婦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拽著自家的男人，淚流滿面道：「官爺，求您行行好吧。
我們實在是拿不出更多的糧食了，家裡就這麼一個男人，如果他去了前線，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活啊！」
說罷，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使勁磕頭。
只是片刻功夫，鮮血便染紅了她的額頭。
「滾一邊去。」
小吏可不像剛才那般好說話，皺起眉頭，冷哼道：「你們自己交的糧食不夠，難道還賴我不成。」
並非不夠。
只是他們上繳的糧食成色有些差勁，顯然是往年的陳糧。
小吏嫌棄賣不上價錢，所以額外多用了幾分力氣，竟然足足踢下去了三成多。
這下夫婦兩人可就傻眼了。
他們其實也懂『淋尖踢斛』的潛規則。
只是，里長提醒的時間太短了。
小吏又踢的太狠。
他們一時半會真的湊不出這麼多的糧食。
眼瞅中年婦女哭哭啼啼，死活不肯讓路。
小吏心中火起，一個箭步衝上去，一腳將她踹了個四仰八翻，懷裡的小孩也飛了出去，大聲啼哭起來。
「孩子，我的孩子！」
小吏不管不顧，幾人上前將男人七手八腳的按住，用繩子一捆，口中笑道：
「你既然繳不上糧食，那就充當民夫，去前線走一遭吧！
別怪我們兄弟幾個心狠，這也是上面的命令。」
眼瞅慘劇發生，眾人噤若寒蟬。
半響才有人緩緩開口道：
「我記得那人是李家莊的媳婦，他們那裡太遠了，距離咱這足足有幾十里，沒有鐵柱老哥的提醒，恐怕我們也會落得如此下場。」
「一會我要給鐵柱老哥磕一個。
不然，我也可能要被充作民夫，送到前線去當耗材。」
「同去，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