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軍？
陳氏的呼吸都快要停了，愣神好一陣子才緩過來：「你說你要參軍？」
唐風點頭道：「是。」
陳氏沒有哭鬧，認認真真看了看唐風，覺得身子有些發軟，索性坐在凳子上，道：「我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這個當娘的本不該干涉你，可參軍事大，一不小心，咱們家就......」
她不願意說出不吉利的話，硬生生將後面的話止住，問道：「為何？」
陳氏的冷靜倒是在唐風的預料之中。
為母則剛，更何況陳氏寡居多年，基本上是一個人把唐風拉扯大，早已堅強得勝過許多鬚眉。
唐風將兔子肉下鍋煮，嘴上說道：「我有三個原因，娘，你聽我說，如果你覺得我說得對，那麼就允許我去，如果你覺得我說得不對，那我就留在家裡收拾那幾畝地。」
他看向陳氏，也是認真說道：「三個原因，其一是為了我自己，娘，所謂人挪活樹挪死，咱們雙柳村太小，竹山縣也太小，這些日子我在縣城習武，看過很多事，認識了很多人，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我如果不出去看看，就如同井底之蛙，看破了天，也只是巴掌大一塊。」
他向陳氏講述了秦櫻腳踢唐雲、踢館游龍武館的事。
陳氏驚訝道：「那姑娘這麼厲害？」
唐風笑道：「我豈會騙您，我不知道她在外面到底有多厲害，或許她本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天才，也或許是因為竹山太小，游龍武館本就上不了台面，教的也是一些花花把式。」
屋後的屈玖靜靜聽著，心想這少年倒也有幾分見識。
「第二個原因，正是因為我爹。」
唐風正色道：「爹當年參軍，一去不回，咱們連屍體都沒看到，只有兩個衙役送來的陣亡書。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爹如果真死了，一個人死在異鄉，或許在山頂上，或許是河裡，或許埋在黃沙里，怕是無法瞑目。我參軍後也會去邊境，便有機會找到爹的屍首，無論如何我也要將他帶回來。」
陳氏淚流不止，她何嘗沒有動過這種念頭。
所謂落葉歸根，人死了就死了，當兵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可朝廷好歹把屍體帶回來啊，結果他們什麼也沒看到。
唐風上前擦了擦陳氏的眼淚，繼續道：「第三，近日在城裡聽人講，大周內外皆敵，尤其是戎羯人，兇殘暴虐至極，一旦邊境被攻破，戎羯人揮師南下，咱們青州位於西北通往中原的要道上，又豈能倖免？」
屋外的屈玖聽得身軀一振，他被唐風的第二個理由震撼，心中正在感嘆唐風是個孝子，又聽見了他的第三個理由。
他原本以為唐風的第三個理由會是賺取軍餉貼補家用，或是攢著軍餉，以後回家討個媳婦，沒想到他直接提到了家國大義。
屋內，唐風繼續道：「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娘，您應該知道這個道理，戎羯人一旦南下，青州更不能抵擋，我們竹山縣就會淪為戎羯人的牧場，咱們能活著已是萬幸，僥倖不死，也必然成為戎羯人的奴僕。」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陳氏輕輕念叨著，她沒讀過書，但這句話卻實在很好理解，且道理講得很清楚，巢倒了，巢里的蛋斷不能倖免。
她看著眼前已經長了比自己還高了一個頭的少年，不由得落淚道：「我兒好志氣。」
唐風道：「娘，我在您床底下留了點銀子，夠您兩三年開銷，放心，是乾淨銀子，都是我辛苦掙來的。三年後，我一定會回來。」
那點銀子基本上可以說成是買命錢，當然再乾淨不過。
陳氏看著唐風，喃喃道：「我兒當真長大了。」
說完，她忽然起身出了廚房。
唐風看著陳氏離去，也沒有出言阻攔，心想這件事畢竟太大，於母親而言或許難以接受。
但參軍是必然之舉，只得慢慢再與母親說明。
他繼續張羅著做飯，暗中卻將真氣運轉，傾聽周圍動靜。
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但真氣運轉時，潛意識裡依舊察覺到了一絲危機感，若即若離。
這也是他剛才慷慨激昂說了一通話的目的，因為他心中已經有了一定懷疑對象。
片刻後，陳氏又走進廚房，雙手鄭重握著巴掌大的一張紙，道：「孩子，這個給你。」
唐風疑惑著接過，打開一看，卻是一份朝廷的陣亡書。
上面赫然便是父親唐大青的名字。
陳氏補充道：「這是你爹用命換來的，當初衙門裡的人說可以給咱們減輕稅賦徭役，雖然這些年朝廷也並沒有減少咱們的稅，但衙門裡的人還說了，如果後人想要參軍，憑此陣亡書便可獲得優待。」
她抓著唐風的手。
唐風感覺到陳氏的手有些冰涼，便反手握住了陳氏的手。
「娘什麼也不懂，也不知道能怎麼優待，但哪怕不讓你去前面送死，也算是你爹保佑你了。」
唐風心中一動，原來陣亡書還有這個用處。
他鄭重貼身放好，點頭道：「好。」
屋外的屈玖暗暗點頭，這個少年竟然是如此背景，其父戰死，他依舊選擇從軍。
這才是大周的少年郎。
屈玖不由得回想起多年前和秦國公征戰四方的場景，那時是多麼快意，多麼瀟灑。
這些年沉寂於京城，雖然武道修為進境很快，內心的朝氣卻早已消失不見了。
屋內已經傳出來了兔子肉的香味。
唐風將兔子肉焯水洗淨，而後放入少量清水燜，香味瀰漫，從瓦縫、窗戶飄了出去。
屈玖輕輕一嗅，肚子忍不住咕咕叫。
縱然是武道高手，也還沒有達到辟穀的境界，肚子餓了咕咕叫，他也猝不及防，沒有控制住。
只是輕微的聲音，唐風卻已經清晰地捕捉到了。
「果然，他還跟著我。」
唐風心中念頭轉動。
就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叫：「侄兒可在？」
是唐大年的聲音。
話音剛落，門「砰」一聲被踢開。
四名衙役呼嘯著沖了進來，將唐風和陳氏驅趕到了院子裡。
門外走進來一名儒士，長袖飄飄，頗有些氣度，乃是衙門裡的主簿林文忠。
最後面顫顫巍巍跟著一人，已經鼻青臉腫，嘴角掛著血漬，正是唐大年。
「姓唐的，你的案發了，給我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