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關於肅正司的執法權限問題,燕小姐在這方面做出了很大的努力。」
蕭秋水彈開訓練用左輪手槍的彈巢,往裡面塞滿了六顆青黑色的訓練用彈。
他扣下後方的擊錘,彈巢旋轉了一圈,發出清脆的響聲。
「城外的鬼怪,和受天理紊亂而產生的變異生物,每天都在襲擊外城農莊,殺死大量的改造農奴。但他們有兵部和工部的巡捕來對付。」
蕭秋水看著手裡端著把槍的李成詩,繼續說道:
「但假如外城的那些東西進到了城內,就需要我們肅正司來擦屁股。這不是一個好乾的活,真的。」
靶場位於漕運行的另一端。
這裡表面上對一些內城區的富商和名流開放,但實際上層的區域則專門由兵部和刑部把控,負責給待訓的士兵,以及像李成詩這樣新加入刑部的執行人員訓練。
上午在燕白門那聽完心學的修行課程之後,蕭秋水便帶著他來到了靶場試訓。
「聽起來很危險。」李成詩說。
「不僅是危險。」蕭秋水悠悠地嘆了口氣,「首先,潛入城中的怪物一定有它們隱蔽的方法。實力通常都不會太弱,何況它們背後還受到異端,類似於白蓮教這樣組織的資助。肅正司不僅要進行調查,還得避免異常的出現影響到城內的秩序,並在必要時刻進行圍剿。可以說,所有的這些危險都落在我們幾人的肩上。」
「肅正司只有我們四名修行者嗎?」李成詩問道。
蕭秋水搖了搖頭:
「不止我們四位,只是我們四個需要在肅正司待命而已。我們可以調取刑部乃至於其他部門的一些修行者的幫助,同時還有一些潛伏在外的特殊人才。」
蕭秋水說著,舉起手中的手槍,向著遠處豎立在五十米開外的人形靶子射擊。
他的準頭不算好,六槍中了五槍,只有一槍命中頭部。
「嘖,準頭不行啊。」
蕭秋水自嘲地撓了撓頭:
「老唐什麼時候來?讓他來教你吧,我最開始加入肅正司的那一段時間,就是唐叔教我握槍的。只是他這段時間好像狀態不太好。」
蕭秋水遞給李成詩一袋子訓練用彈,李成詩接過之後,也學著他的樣子打開了彈巢,慢慢地往裡面塞入了第一顆子彈。
「如果我們的工作真的這麼危險,那為什麼禮部那邊會主動攬起對抗白蓮教的活?難道他們不知道白蓮教都是一群極端分子?」
「嘁……」蕭秋水冷哼一聲,「要是真危險,他們是絕對不會做的。你相信我,李師弟。所謂調查白蓮教的事情,他們一步都不會有行動,就是掛這個名。萬一有什麼事,就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說是自己調查而出;萬一出了禍端,也可以把責任推到刑部這裡。」
「何必呢。」
「錢,還有利益。」
「我認為不僅是因為這個。」李成詩道。
「啊,你是說他們可能故意想隱瞞些東西,不想讓我們插手嗎?這就有點陰謀論了……別學你周嶼師兄,他天天神神叨叨的。」
蕭秋水靠著靶場桌子的邊緣,嘆了口氣:
「禮部他們才不關心普通人的死活。真正有危險的怪物,他們就會要求刑部,也就是我們出馬——還記得幾個月前我第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在南部廠區那邊……」
蕭秋水沉默了一會兒。
李成詩裝彈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哥哥曾經說過,紡織廠的火災製造出了一大批鬼怪的傳聞。
「我聽說半年多以前,紡織廠那邊鬧出了大火,是嗎?」
「焦屍?」
「你可以這麼形容它們。」
蕭秋水點了點頭:
「高溫會暫時地使得天理運行的規則變得紊亂,尤其是再加上大量的怨念,很有可能會使得因火災被活活燒死的人成為焦屍。這種轉化的概率非常低,除非怨念極深……也不知道為什麼,紡織廠那一邊會爆發出如此大的怨團聚集。雖然……事情控制了下來,但肅正司的斧正死的死傷的傷,所以燕白門才對尋覓新隊員那樣急不可耐。」
李成詩將彈槽里的子彈裝滿,推進了槍膛之中,然後扣下了後方的擊錘。
他學著上一世槍械的使用方法,將其雙手握在手中,對準槍上的機械瞄具。
瞄具下方正正好好有著宋氏軍工的標誌,一個大大的、遒勁的「宋」字。
扣動扳機,李成詩的手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酥麻之感。
隨著槍聲響起,子彈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了標靶的靶心。
「?」
李成詩瞪大了眼睛,心中一喜,呲著個牙對著蕭秋水:
「蕭師兄,你看——」
「啊……」蕭秋水愣了一下,「打到另一道的靶子上了。」
「……」
空曠無人的靶場另一端,門被推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兩人回過頭,目光落在一個駝著背、裹著棕色布衣,頭髮凌亂還帶白絲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見到李成詩,先是愣了一下,又趕緊將視線轉到蕭秋水臉上。
蕭秋水露出驚喜的神色:
「啊,老唐,好久不見,你終於來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肅正司的新同事,名叫李成詩。」
李成詩點了點頭,剛要拱手作揖,嘴裡面的「幸會」還沒說出口,老唐就撲通一聲跪在了蕭秋水面前。
「唐叔?!」
「蕭兄弟蕭兄弟,求你救救我吧!今天就是戶部來收債的日子!」
這幅景象,不僅是李成詩,就連蕭秋水自身也嚇了一跳。
他向後退了一步,拽住自己長袍的外擺,但對方仍然緊緊抓住他的衣服不放。
「唐叔,你這是幹什麼?不是說來教李師弟練槍的嗎?」
「工作,我工作早沒了……」姓唐的男人從眼角擠下幾滴淚水,哭訴著說,「都輸完了都輸完了……」
「你又去賭了?!」
「我沒賭,我只是碰碰運氣!我不想賭自己輸,小兄弟,我本來只是玩玩——一定是賭場做局!」
姓唐的男人咬牙切齒地說,用手捶了捶地板。
然後對方又抱住蕭秋水的大腿。
「你是內城的公子哥,小兄弟。你派看門的守衛去找我,我才突然想起你來,你一定有辦法幫我解決燃眉之急,對嗎?對不對?」
蕭秋水皺著眉頭甩開了對方,姓唐的男人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師兄退後了幾步,將李成詩攔在後面,聲音冷淡地說:
「既然你不是來教李師弟學槍的,那就請唐叔先行離開吧。靶場需要允許才能進入,我不知道您既然丟了這份工作是怎麼進來的——我勸唐叔最好還是向門外的守衛匯報一下,免得到時候查出來,會受到更大的懲罰。」
「借我點錢,就一點——」
「你上個月就找我借過了。」
「那是上個月……」
「我之前聽漕運行的人說,你去盜竊財物籌集賭資,我本把這事當成笑話一笑了之,沒想到——」
「我是被逼的!」
「我不會借你。」蕭秋水冷冷地回答。
一聽這話,姓唐的男人如遭雷擊般愣愣地跪倒在地。
他抬頭不知是看著蕭秋水,還是看著哪裡。
男人對著眼前的景象喃喃道:
「我只需要一兩銀子,一兩銀子,供我買一張去往太原的蒸汽管道票,這就可以了!我只要逃到那裡,戶部肯定找不到我……」
「我早就警告過你,唐世山,不要再賭博了,可是你從來不聽。」蕭秋水無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你還總給我說,如果不賭了,那就是賭自己的輸……真是荒唐。」
唐世山咬著牙,伸出手,指著對方:
「你!你也不幫我!就連你也不幫我,我還以為我們關係很好!」
姓唐的男人目光突然一冷,將視線轉移到了李成詩手裡、那把上著訓練用彈的左輪手槍上。
彈槽里還有五發子彈。
雖說這種子彈威力很小,但近距離貼身依然能造成有效的殺傷。
李成詩注意到對方灼熱的目光,以為他要衝過來奪槍,趕緊將手槍藏在身後。
「好……好!」姓唐的男人站了起來,「我在這蹲了好幾天了,你們沒一個人願意幫我一把……我……我明白了……」
「老老實實跟戶部的人說明情況,說不定他們還能寬限你幾天。」
「我不要當改造農奴!」
蕭秋水勸誡的話還沒徹底落地,這個男人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踉踉蹌蹌從地上爬起來,衝出了靶場。
大門砰的一下被關上了,其內的蕭秋水和李成詩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很久。
過了一會,蕭秋水轉過頭,挑了挑眉毛,無奈地拍拍李成詩的肩膀。
「很抱歉啊,我還以為唐叔還在靶場裡工作呢,讓您見笑了。」
「他是教練?」
「至少在我剛入職的時候還是,那個時候他就經常去內城區賭博——是那種只有有錢人才能玩的場所。但很顯然,他本來就不算什麼有錢人,要是落得個被送到工部改造司的下場,那也是他活該。」
空氣當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味道,李成詩可以嗅聞到其中的恐慌與憤怒的氣息。
童生入門之後,李成詩已經能夠明顯察覺到四周情緒的變化。
即便這個叫做唐世山的男人已經離開了靶場,但空氣中殘留的情緒絲線依然能被李成詩所捕捉。
他安撫一下自己的內心,進入平靜狀態,甚至能夠用肉眼察覺到一股混亂的氣流從姓唐的男人剛才待著的地方,一路延伸到門外。
「別想他了,我來教你如何瞄準吧。」蕭秋水撇了撇嘴,「雖然我也不是很擅長這種東西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