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當中由劇烈情緒產生的天理紊亂越來越嚴重,乃至於修行心學的李成詩都有點受影響。
連續激發了幾十顆子彈,等再舉起槍的時候,他沒再扣動扳機,而是把它放了下來。
「怎麼了?」站在他一旁數著子彈的蕭秋水問道。
「蕭師兄,我怎麼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李成詩說,「我們要不要去找找唐世山?」
蕭秋水微微一愣:
「你是感覺到了什麼?」
作為理學修行者的蕭秋水,沒辦法格空氣當中的情緒。
李成詩把手裡的訓練用槍放了下來,轉頭看了看姓唐的男人離開的方向。
「我不知道,就是有一種直覺——我能感知到憤怒,而這種憤怒越積越多,似乎就在我們周圍。」
「心學修行者的直覺都很準,你最好相信自己的判斷。」蕭秋水一邊說,一邊觀察起四周,「燕小姐就是這樣,若不是有她當時的直覺庇護,我和周嶼師兄恐怕很難從紡織廠的廢墟那逃出來。」
他來到離開靶場的大門處,打開門向外看。
外面站著一個昏昏欲睡的靶場衛兵,蕭秋水問了問情況,衛兵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唐世山去了哪裡。
「唐叔不是一直在這裡工作嗎?」
這個衛兵一看就是迷迷糊糊新來的人,甚至不知道唐世山已經被革了職,失去了靶場教學的工作。
樓下一直傳來乒桌球乓的槍聲,應該是在靶場遊玩的富家公子們開槍的聲響。
靶場很空曠,唐世山是不可能留在這的。
紊亂的氣流相比對方剛離開的時候稍微減弱了些許,李成詩只能憑著感覺慢慢地走出了門,向左看去。
「那是哪裡?」
「回稟大人。」衛兵管李成詩叫大人,這讓李成詩甚至有點措手不及,「那邊是存放訓練武器的地方,基本上都是一些啞彈、空彈等等,還有些受潮損毀的槍枝。」
李成詩所在的靶場正處三樓,這到庫房那會經過一條石頭壘起來的拱橋,拱橋之上長滿了從下方爬到牆上的藤蔓。
「那兒應該不會有事的吧?四哥正在守著呢……我去看看。」
這個愣頭青衛兵舉起手,一馬當先地沖了過去。
蕭秋水緊隨其的腳步,而李成詩則是先行返回了靶場,迅速地取了一包裝著實彈的子彈帶塞進了自己的包里。
可當他趕過去的時候,小型倉庫那邊,鐵製的大門上的鎖已經被打開了。
蕭秋水皺著眉頭,拿起地上的鎖鏈,而衛兵則把鐵門拍得轟隆作響。
「四哥,四哥!你在裡面嗎?」
沒人回應,看守靶場的那名年輕的衛兵顯得更急了,推著鐵門將其打開了一條細小的縫。
蕭秋水則握著地上的鎖,閉上眼睛,一股天理的氣息從他的手心鑽入鎖中。
【格物】
蕭秋水緊鎖眉頭:
「十分鐘之前才被人打開,但沒有明顯破壞的痕跡,應該是熟人。」
熟人?那還能有誰呢?
就在這時,倉庫里傳來士兵痛苦的呼喊聲。
蕭秋水和李成詩聞聲連忙衝過去,只見剛才的衛兵跪在一位倒在血泊之中、已然失去生命氣息的男子的面前,扶著對方的手臂,大喊著四哥的名字。
「四哥,四哥!」
對方的腦袋上,有一個彈孔大小的洞。
李成詩倒吸了一口氣,俯下身,翻轉了一下屍體的腦袋。
後腦那兒,炸開了一個血洞。
庫房裡除了血腥味,還有濃郁的恐懼與憤怒的情緒飄散在四周。
很明顯,訓練用槍使用的那種空包彈,就算貼著腦袋打也不會造成如此的效果。
衛兵的配槍消失了。
李成詩和蕭秋水對視一眼,蕭秋水喘著氣,很快冷靜了下來。
兩個人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有人不僅殺死了守護倉庫的衛兵,還拿著對方的武器逃出了這裡。
很顯然,如果不是熟人作案,不是衛兵自己拱手將自己的槍械讓出去,那傢伙是很難拿到倒在地上的衛兵手中的武器的。
蕭秋水上前,把哭喊的衛兵抓起來,將自己手裡的肅正司令牌遞給他展示,然後大聲說道:
「快!快!喊人過來!」
「對不起啊,四哥,對不起……」
蕭秋水扇了對方一巴掌,年輕的衛兵才終於反應過來,一邊點著頭,一邊喊著大人,一邊衝出了庫房。
李成詩皺著眉頭,學著燕白門教他的法子靜下心,努力理順遊蕩在庫房中央的情緒氣息。
——庫房的看守真是個危險的職業:肅正司保管奇物的主事接連死亡,如今又連靶場的衛兵也遭遇到了無端的禍事。
「你能找到他嗎?」蕭秋水問。
李成詩搖頭,取出了自己的手槍。
這把沉甸甸的武器端在手裡,他的內心稍稍有了一些安全感。
「唐世山不在這。」
他的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道驚惶的尖叫。
兩個人衝出門外,後方幾棟小建築那兒產生了騷動,一個衣服上沾滿血跡的女人踉蹌著從廊道對面的閣樓處沖了出來。
「帳房的女官……」
蕭秋水也取出了自己的武器,朝著事發的地方趕去,咬著牙說道:
「那個賭徒,那個瘋子,只是過了一個月沒見,就變成了這樣……我剛才真應該攔住他!」
「唐世山都說了,他已經在靶場這守候了好幾天,也許早就籌備著搶劫——和蕭師兄你無關。」
很顯然,唐世山是先依靠自己的身份接近了庫房的守衛。由於靶場後面倉庫里儲存的都是啞彈和空彈,所以他便奪走了衛兵的武器,據為己有之後,再持槍去往帳房處行兇搶劫。
衛兵們已然堵住了帳房的門口,他們攙扶著女官的身體。
年紀五十歲上下的女人肩膀處有一個紅彤彤的窟窿,鮮血不斷地向外冒出。
她一邊痛苦地喊著,一邊伸手指著庫房裡面的方向:
「他逃跑了!他逃跑了!」
旋即,其內出現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堵門的衛兵還想阻攔蕭秋水和李成詩兩人,但看到肅正司的令牌之後,便嚇了一跳,一邊對他們行禮,一邊喊著大人。
有的士兵手裡都端著武器,卻沒有一個人敢第一時間衝進去。
他們都在等待自己頂頭上司的行動:即便他們手中的武器,對付一個僅僅持握著手槍的男人綽綽有餘。
「一群孬種!」
蕭秋水罵道,一腳踹向內屋的房門。
眼前的木門已經被鎖上,蕭秋水力道不夠,差點被震了回去。
「我來。」
李成詩將蕭秋水護到身後,先是感知了一下其內的氣息——他聞到了一股令人寒顫的恐懼情緒,以及極端的果決與憤怒——隨即,便一槍打在門鎖上。
砰!
槍聲響起,李成詩的手腕感覺到了比射擊空包彈更明顯的震顫。
門鎖被打掉,門栓還卡在裡面。
這難不倒他。
加點過後的李成詩,力氣比尋常的衛兵還要大。他從一旁帳房的桌台上取了一塊毛巾,裹在自己的拳頭上,一拳便將木門的門栓劈成兩半。
蕭秋水瞪著眼睛看著他推開屋門,命令士兵衝進去。
帳房裡空無一人,所有的柜子都被打開。紙張文件散落一地,還有些沒來得及撣走的錢財。
屋內四通八達,有幾扇房門通往別的閣樓、以及存有大量金錢的地下室。
士兵們檢查起了地下室的庫房門,那厚重的鋼質門並沒有被破開的痕跡——
但帳房邊上的窗戶玻璃被打碎了。
探頭向下望去,還能看到一把椅子落在下方的灌木叢當中,壓出了一個坑。
從這跳下去,就可以直接逃到人滿為患的港口街道處。
「他一定是逃走了——」蕭秋水咬著牙,握著手槍,驅趕著士兵們,「快追他!快追呀!」
已經上了頭的蕭秋水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李成詩留在了房中,他匆匆帶著躲在門外的衛兵們沖了出去,順著窗戶破開的方向四散搜尋。
李成詩本打算隨著他們離開帳房,直到他感知到原本瀰漫在帳房之上的恐懼情緒明顯減弱,留下的反倒是慶幸之情。
「?」
那股紊亂的氣流,從鑰匙散落一地的柜子那兒,一路蔓延到帳房的深處。
厚重的鐵門紋絲不動。
……………………
帳房的鋼製大門一共有兩層鎖。
打開了第一層之後,第一把鎖落在了地上。
金屬鎖碰撞於地的聲音清脆,伴隨著小金庫里恐懼的氣息更甚。
這下他能夠判斷唐世山並沒有離開,而是藏在了小金庫之中。
——好了,到此為止,李成詩不準備直面危險,他準備等第二批趕到的士兵一同前往。
誰知,第二個來到的人,正是原本守在靶場外面的那個衛兵。
此時的士兵涕淚橫流,見到李成詩站在打開的門鎖前,尖叫著喊道:
「我要殺了唐世山,我要殺了他!我要為四哥報仇!」
「等等等等一下。」
這傢伙剛才見到死人的時候幫不上忙,此刻卻異常的勇猛,衝到了庫房門前,推開了大鐵門。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花椒和香料的味道。
李成詩大吃一驚,立馬舉起了手中的槍,然後一把拽住士兵的衣服,將他扯了回來。
小金庫的內部並沒有唐世山的身影。
但恐懼的氣息驟然增加。
向大門看去,果不其然,小金庫的金屬大門並沒有那麼多講究,不如司獄司用來控制犯人的那種複雜。
金屬門可以從內部轉動,然後通過裡面複雜的機械結構,重新將外部的鎖鎖上。
這種事情,若非是熟人所為,否則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奧秘。
他把士兵的臉按在自己的面前,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表示,然後命令對方舉著槍走在前邊。
恐懼的士兵點了點頭,流著淚,舉著手裡的步槍。
那股氣流在這就消失了。
小金庫的桌台和柜子裡面擺滿了碎銀、花椒和一些劣質的玉石擺件,以及一堆堆藏滿更貴重貨物的保險箱。
保險箱很顯然沒被人動過,因為唐世山的權限和所了解的東西還不足以讓他能夠打開刑部、兵部官員們用於儲藏自己資金的地方。
另一邊,則擺了一排裝著幾具盔甲的架子。
這只是帳房後面用於給靶場存錢的地方,面積不大,但還有好幾扇緊緊鎖住的木門。
木門上方都有甲乙丙丁的字樣——桌面上還擺滿了寫著不同人名的借據。
到此停住。
李成詩把士兵召了回來。
他已經感受到,唐世山恐懼和憤怒的情緒變得極其濃郁。
李成詩不想自己和眼前這個愣頭青遇到什麼危險,退到小金庫邊緣處,背靠著樓梯,就站在原地。
他想等門外大部隊趕過來之後,再讓衛兵們去檢查門後面的情景。
為了不刺激到藏在裡面的唐世山,李成詩決定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關上門。
他的手剛一碰到鐵門厚重的握柄,心臟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一般。
空氣中恐懼的情緒驟然變化,化作成某種難以言喻的果決。
李成詩猛地側過身。
下一秒,子彈忽然從木門的後方射出,帶著碎屑和粉塵朝著李成詩的面門射過去。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