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詩的面前爆出了一團細微的血霧,落到他的唇邊,使他嘗出了一絲甜絲絲的味道。
立於自己身前的衛兵渾身一顫,跪倒在地,接著又掙扎著從打落的碎銀、債券和漫天飛舞的借據紙條中站起身來。
「我殺了你!我要為四哥報仇!」
他竟然還能喊得出話。
李成詩舉起自己的手槍,衝到他的身後,用手拽住衛兵衣服的兜帽,但對方卻無視了他的阻攔,硬生生扯掉衣服上的布條,撲向正對著樓梯的那扇木門。
木門中央,有一個被子彈打出來的窟窿,其內,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兩人所在的方向。
砰!
又是一聲槍響。
李成詩閉上了眼睛,俯身在地。
而衛兵的身體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掙扎著,沒能再爬起身。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唐世山發出顫抖的吼聲。
「你為什麼要開槍?!」
「你們都不幫我,你們見死不救!」
唐世山歇斯底里地怒吼,對著李成詩的方向狂開了三槍。
子彈擊中了李成詩側邊的大理石桌,蹦出來的碎石濺起了在空氣當中瀰漫的塵土,暫時遮蔽了對方的視線。
槍口正指著唯一離開小金庫的通道。
如果李成詩現在轉身逃跑,對方有極大概率擊中他。
自己的左側是一排排鎖著的保險柜,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他如果想避免被唐世山擊中,只能貼到對方所在屋子外邊的側面牆壁。
他的右手邊,是一排排木製盔甲架,上面擺著古老但被保養得很好的金屬盔甲。
「出來!」
唐世山又開了一槍。
已經是第五槍了。
李成詩縮在大理石桌面下,喘了幾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恐懼與憤怒的氣息,作為心學修行的入門童生,想要完全避免情緒影響到自身的心智,非常困難。
他先是在僵持的時候閉上眼睛,意識進入何陋居,坐在書案旁的椅子邊揉了揉太陽穴:
他可以就在這裡和他僵持,等待後面趕來的衛兵將他救下。
但身側的大理石桌板只有薄薄的一層,射擊向他的幾發子彈,已經有兩發穿過了石板,如果唐世山能夠猜測到自己匍匐在哪個位置,對方再開一槍,自己不死也得受到重傷。
他也可以舉槍反擊,然而一旦露出手臂,對方一定能夠判斷出自己的位置——一個射擊教練和一個才握槍的新手對槍,對方還處在有利的位置,他完全沒有勝算。
——待在這兒,本就是最穩妥的方式。
耳邊傳來倒地的士兵不止的呻吟。
對方的血流到了李成詩的腳邊,同時滾過來的,還有像皮球一樣的衛兵的金屬頭盔。
李成詩沉默了一會。
下一批次士兵會從黑漆漆的樓道口前往小金庫,正對著唐世山的槍口。
唐世山當然會開槍,然後會有人死,反應不及時的衛兵會死在門口。
這些死人,和李成詩沒有任何關係,甚至倒在血泊上的那個傻愣愣的年輕人,也與李成詩僅僅只有一面之緣。
「四哥……四哥……」
他的耳邊傳來衛兵痛苦的呻吟。
「四……哥……」
李成詩抓起腳邊的頭盔,伸出手,猛地朝著唐世山所在庫房的木門砸去。
砰!
一聲槍響,飛過去的頭盔被子彈擊中,唰的一下裂成了兩半,像釘子一樣撞到李成詩身後的牆壁之上。
僅眨眼間,李成詩便脫離了石桌的範圍,來到右側擺著盔甲架的貼牆處,側著身子。
「你給我出來!你給我出來!」
唐世山憤怒地將手裡的武器槍口死命向左扭轉。
可子彈打出來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窟窿,再怎麼向外翻轉,它也無法對準李成詩的方向。
「你為什麼開槍?」李成詩閉上了眼睛,「如果你只是放我們走,讓我們離開——沒人會受傷,真的。」
「你們見死不救,那個開賭場的黃老闆是這樣,你是這樣,蕭秋水是這樣,還有我殺的這幾個豬玀也是這樣!」
唐世山癲狂地大叫。
他的手裡,緊緊攥著自己唯一擁有的那把重型手槍,恐懼又緊張地將槍管挪出了木門的窟窿,把槍口端到自己視線之前,渾身戰慄地對準著前方黑洞洞的樓梯口。
李成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徐州府巡捕制式重型手槍,宋·鷹隼式。上彈的時候,需要將子彈一顆一顆壓入槍膛後方的彈槽,共九發子彈,你激發了六發……」
「我還有子彈!」唐世山大吼。
「算上你打死庫房守衛和擊中帳房女官的那兩槍……也就是說,現在你只有一發。」
「我還有子彈!」
李成詩的聲音如此平靜,以至於平靜到讓唐世山毛骨悚然。
顫抖的男人縮在房間最裡邊的角落,身後抵著堆在桌子上的碎銀和帳本,腰帶上還緊緊掛著裝滿錢幣的布袋。
他一邊極力地威脅,一邊嘗試從地上撿起掉落的彈殼,塞進槍膛中發出聲響矇騙過關。
結果他的手剛一觸碰到發熱的彈殼,立刻被燙得渾身一抖,彈殼也掉落在地。
叮。
「——謊言。」李成詩說。
「你放屁你放屁!你敢試試嗎!?你敢試試嗎!?」
「我是心學修行者。」
「狗屁狗屁!你們都是群殺才!一群畜生!我……我還有槍,我有槍!我從庫房那裡拿來的!」
「你是說,靶場對面那個藏著訓練用槍和空包彈的倉庫里嗎?拿什麼東西?玩具槍……啊,還是滋水槍?」門外之人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我也沒有見到庫房裡的箱子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我提前帶的,我提前帶著的!」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執著於說些謊言?」
「我沒說謊……我沒說謊……」
唐世山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渾身是汗,兩腿打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他能夠想像到,門外的人正貼著牆壁聽著他鬧出這一番使人絕望的動靜,甚至他還能聽到那傢伙幽幽地嘆了口氣。
「求你放過我!求你放過我!」
「我們可以在這裡僵持著,我們可以就在這裡等待,等待馬上要到來的士兵們衝進來,對準你面前的木門,亂槍將你打死。我反正不著急,真的,唐先生,要不我們就在這聊聊天?」
「豬狗不如的東西!豬狗不如的東西!」
「——你想離開嗎?」
「我求你放過我吧!」
唐世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雙手緊緊捏著握柄,聲嘶力竭地吼道。
門外的聲音停了片刻。
李成詩平靜道:
「要不我們做個交易?」
「……我只是想離開這裡……我不想變成改造農奴!」
「你說的對,」李成詩輕聲道,「就像我也不想一輩子成為住在東區貧民窟的窮書生。好不容易混到了刑部的職位,卻一輩子也賺不了帳房裡的這麼多錢財。」
「你……」
「這裡有多少錢?光是我面前的,就至少有一千多兩銀子了吧?我工作幾十年都賺不到,而此時,只需要用手輕輕一掃……就能得到一切。呵呵。」
「你想說什麼?!」
「——為什麼我們不做個交易呢?」
李成詩回答:
「你拿著你的錢財去太原還是什麼地方,隨便你。而我拿著我的錢離開此地。我們互不干擾……要知道,如果我現在捧著從帳房這取出的白銀,趕來的衛兵們便會以為帳房丟失的錢財是你所盜,而不會怪罪到我的頭上。但假如我們兩個就在這裡僵持,猜猜會發生什麼:你會死,而我在士兵們的監視之下,一分錢也拿不到。」
「你……你……卑鄙小人!」
「哈哈哈哈!比起你而言,我覺得我還算是個正派的傢伙。」李成詩話鋒一轉,「怎麼樣?唐世山,你願不願意放我離開?你是選擇就保持這個局面,等著被大明的官兵亂槍打死,或者……」
他當然不會就這樣放李成詩走。
他特地退到離小洞最遠的地方,舉起槍,用槍膛當中最後的一發子彈,瞄準唯一通向上層的出口處。
他已經殺了兩個人,在大明律例當中,若被抓住,無論如何他都難逃一死。
可他不想看著眼前這些不願救他、不願借他錢財消災的禽獸,就這樣完好無損、還帶著帳房裡的銀子離開。
「很好。」對方說。
他能聽出門外男人的笑意。
唐世山也笑了,乾笑了兩聲,牙關打顫,歹心不死。
門外先是消停了一會,接著傳來稀里嘩啦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一定是在掃蕩小金庫里的銀子。
唐世山心裡想。
很快就過去,很快就過去……只要李成詩的人影出現在樓道口,依靠他多年射擊教練的技術,他有信心將對方一擊致命。
門外傳來淡淡的腳步聲。
李成詩的聲音在稍遠的地方響起:
「要走了,你別開槍。」
「你走吧!」
唐世山大吼道。
隨即,洞口處閃過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他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臉上還帶著狂妄的笑。
他很想大吼出「去死吧」這一句話,然而最後一發子彈擊發而出,卻出現了命中金屬時那種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砰!
啪!
那黑影搖晃了一下,轟然倒地,聲音沉悶巨大。
接著,門外出現了淡淡的喘息和呻吟的聲音。
「哈哈哈!蠢貨!」
唐世山大喜,連忙衝到木門前:他沒有第一時間推門逃跑,而是緊貼著門沿,露出一隻眼睛,貼在門上的窟窿處向外看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瞬間凝固:
倒在地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閃著冷峻光澤的漆黑鎧甲!
唐世山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股寒意直衝脊椎。
窟窿的另一邊,出現了一隻帶著血絲,冷酷、憤怒、充滿殺意的眼。
「你在看哪兒呢,唐世山?」
耳邊傳來木門破碎的爆裂聲。
唐世山只感覺,自己的後腦被一雙從碎口處伸出來的、無法掙脫的手死死按住!
門外傳來了第一聲槍響。
他痛苦地大吼一聲,甩掉了手裡已經沒有子彈的槍,伸出中彈後血淋淋的手想要反抗。
砰!
下一槍擊中了他的腹部,他頓時慘叫著倒地。
李成詩的另一隻手轟的一下擊碎薄薄的木板,伸到裡面,拉開了木門的門栓。
木門經不住這樣的拉扯,門與牆壁的連接處隨著一道刺耳的聲音嘎吱斷裂,李成詩將門連帶著被扣在門上的唐世山一同拽了出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成詩扔掉自己的手槍,伸出滿是鮮血的雙手,抓住男人的頭髮,將他甩到了一旁碎裂的大理石桌上。
大理石桌轟然倒塌。
唐世山一邊哭,一邊在碎石堆當中掙扎著,捂著腹部的傷口。
「我不喜歡別人死在我面前,我不喜歡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我不知道……」
唐世山的求饒沒有用。
李成詩按住他的頭,將他的臉壓在碎石之中,一路蹭著那些鋒利的邊緣,從房間的一頭扯到另一頭,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我以為我能和你度過一個很愉快的下午,真的!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麼要逼我?!」
「救……救救我……」
「沒人會救你。」
李成詩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提住他的衣服,轟的一下將他扔在了帶著盔甲架的那面牆壁前。
隨著唐世山一同倒地的,還有沉重的金屬盔甲。
「啊……」
唐世山氣息微弱地呻吟著,腰間錢袋裡的那些銀子灑落一地。
他說:
「我給你錢……我給你錢,黃老闆,我給你錢……」
「錢,什麼錢?」
「黃老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欠你的錢了……我馬上就湊齊我的錢,我馬上把它還給你,你不要報案,我求你不要報案……放過我吧……放過……我吧……」
有那麼一瞬間,奄奄一息的唐世山似乎回到了燈紅酒綠的賭場,看見賭桌上那一張張面目可憎的面孔,看見了自己所剩無幾的籌碼,又看見了高高在上、睥睨著他的那個姓黃的男人。
然而轉瞬間,那張臉變成了李成詩的臉,變成了一張恐怖、冰冷的臉。
李成詩蹲在他的面前,把他的腦袋提起來。
「我不是黃老闆,我也不要你的錢,我只要你死。」
他猛地將對方的頭顱撞向地上零散的碎銀,李成詩只聽到一聲黏膩的血肉撕裂聲,唐世山便掙扎了幾下,再也沒了動靜。
「李成詩!」
小金庫出口處的樓梯那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蕭秋水帶著一批衛兵艱難地推開金庫的大門,湧向眼前一片狼藉的房間。
「李師弟……」
蕭秋水手裡還握著他的那把左輪手槍,瞪著眼睛,看著李成詩渾身是血地坐在地上,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