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彩禾單膝跪地,手裡捧著醫用的白紗布,將其用力地纏繞在李成詩右手指骨上的那些傷痕處。
李成詩痛得齜牙咧嘴,嘶了一聲,道:
「林小姐,哎呦哎呦哎呦喂,你輕點你輕點……」
「疼嗎?」林彩禾問道。
「疼。」李成詩點點頭。
「那就給我受著!」林彩禾憤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有病沒病,非要逞能?!你明明拖著等支援就好了呀,為什麼非要跟那人打架?而且還用拳頭去砸門!你就算撿地上的石頭都行啊!」
「我只是氣急了,你不懂。」李成詩瞟了一眼站在一旁、雙手抱胸的燕白門,「我是心學修行者入門的童生。空氣當中,飄著大量憤怒和仇恨的情緒。要是我有燕小姐這實力,或許能排除其干擾。但我現在只是初窺門徑,所以心緒難寧。」
「叫你不照顧好自己!」林彩禾生氣地嘟起了嘴,一巴掌拍在李成詩的膝蓋上,「叫你不照顧,叫你不照顧……」
李成詩坐在椅子上,倒吸了一口涼氣。燕白門輕輕地點點林彩禾的肩膀:
「林小姐,要不我來吧。」
「不要,李成詩是我的……我……我的意思是,李成詩這種笨蛋,就得好好給他點教訓!」
說著,林彩禾又用力了些,面前的李成詩差點翻白眼、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李師弟也是為我著想。」蕭秋水手裡還捧著杜甫的詩集,但他沒心思看,無奈地嘆了口氣,「當時,唐世山手裡的槍械還有一發子彈,如果對方殺紅了眼,到時候,第一個從樓梯上下來的我一定會中彈。這是為了保護我才如此做的。」
「又為他找補。」林彩禾嗔怒道。
少女為李成詩包裹好了右手,李成詩就自然而然地將左手遞過去。
林彩禾雖然算術不行,但是動手技巧這方面可以說是天賦異稟——
她從那一旁的托盤邊取出了一根鑷子,展開李成詩的左手,看見傷口之上扎著的木刺,眼裡的心疼一閃而過。
「討厭你……」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等我回家了後該怎麼解釋。」李成詩轉頭看向肅正司外面的天空,「天色已晚,雖然我跟我家人解釋過,說我是去學校上課的,而有的時候也會因為一些事情留在學校里住宿——可我從來沒有連續幾天不回家過。」
他的手臂、腿和軀幹,乃至臉頰,還帶著飛濺的大理石碎片劃擦而產生的細小傷口。
「身上的傷還好解釋,但拳頭上的傷再怎麼糊弄也糊弄不過去。」
他求助似地看向燕白門:
「燕小姐,你肅正司的庫房那有沒有什麼靈丹妙藥?吃了之後能夠瞬間癒合的那種……要不然我就死定了。」
自從給【御】加點,李成詩從來沒有感受過自己的力量膨脹得如此之快。
他雖然表面上是求靈丹妙藥,但實際上則是見識到了加點之後自身的強大,非常渴望多次吸收擁有天理殘留的器物充實自身。
然而燕白門聞言卻搖了搖頭:
「那倒沒有。」一襲青衣的女人說道,「肅正司的庫房裡,大多數都是一些幫助理學和心學修行者格物與修心的材料,要麼,就是工部派發下來的特殊武器,沒什麼丹藥給你吃。」
李成詩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隨即又被林彩禾拔木刺時的動作搞得哀嚎一聲。
坐在李成詩對面的周嶼師兄思索了一下,突然說道:
「等等,李成詩這也算是工傷吧?」周嶼看向燕白門,「雖說李師弟對抗的不是修行者或是妖獸怪物一類,但畢竟是工作時受的傷,咱們可以申請去宋大夫那裡治療。」
「宋大夫?」
李成詩和燕白門無一例外,都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李成詩對這三個字有印象——
在去司獄司找那個小說家何琛之時,對方曾大吼著說自己不想去見宋大夫,但李成詩本人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號人物。
「宋大夫是刑部旗下的特殊成員。」周嶼解釋道,「她不是心學、理學或者工學的修行者,而是醫家的傳人。她的術法對於李師弟你現在身上受的那些皮外傷來說,非常有效,施術之後,差不多一晚上就能好——我以前就被她救過。」
醫家。
又一個先秦時代,諸子百家的一員。
「燕小姐不是說,所有非天理三途徑的體系,都是我們的敵人嗎?」
「是這樣,所以,不是誰都可以去見她——而像她那樣的修行者,受到大明的嚴格管控,只有少數通過測試的,才能隱秘地為官府服務。」燕白門回答,「不過小周你倒是提醒我了——不如你們等會就動身,帶他去宋大夫那裡看看,反正李同學遲早都要去徐州南邊的廠區那邊工作。」
徐州府的工業區位於城外南邊,也是李成詩哥哥李長昭工作的地方。
李成詩以前去過那兒,滿是油污和濃郁煙味的環境給了他很差的印象。
「我來吧。」周嶼主動舉手,「經過下午那檔子事,蕭師弟需要休息,我又對南區那邊比較熟悉。」
「那就這麼定了。」燕白門說著,還打了個哈欠,「那我先回書閣練字,周嶼你照看好他。」
姓周的師兄微微拱手,向燕小姐行了個禮。
燕白門剛退沒幾步,又停了下來,側著身子回頭瞟了一眼身後的李成詩。
「對了,李同學……你還好嗎?」
李成詩微微一愣:
「燕小姐,我感覺還行,您問這個是做什麼?」
「畢竟你今天才殺了一個人。」燕白門輕飄飄地回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你第一次這麼做……什麼感受?」
「我不知道。」李成詩聲音平靜,「大概就是第一次上學堂那樣的感受。」
「啊?」
李成詩聳聳肩:
「我第一次坐在私塾老師的破木桌子後之時,便意識到,我以後恐怕要經常、甚至一輩子保持端坐、學習或者是扮演好學生的那種姿態。此事既如此,那必有下次——殺人也一樣。所以,其實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燕白門沉默著看著他,眼神里流露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微微點了點頭。
「關於唐世山的事,你不需要擔心承擔什麼責任。至於他口中所言黃老闆賭場的事,我們會去調查的——你放心吧。」
燕白門轉身離開。
似乎有話要說的林彩禾憋了好久,終於不滿地撇了撇嘴:
「你們還沒問我去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