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呆愣在原地。
在他面前，天被遮住了。
不是高聳入雲的樹木，也不是巍峨聳立的山峰，更不是什麼巨大的建築遺蹟，而是一大片蘑菇，一眼望不到頭。
一片由蘑菇組成的森林。
每一株都有三四十米高，傘蓋直徑少說也有二十米開外，粗壯的菌柄需要五六個人合抱才能圍攏。
它們密密麻麻地生長在前方的土地上，彼此間隔著數十米的距離，灰褐、赭紅、暗紫、墨綠……各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巨大傘陣。
陽光透過傘蓋之間的縫隙落下，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若是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在光柱中飄浮著細碎的孢子，像金色的塵霧在空中緩緩流淌。
給人一種夢幻的感覺，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杜松張了張嘴，滿是不可置信地說道：「這都是蘑菇？「
身邊一個年長的狩獵隊員轉過身，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著說道：「頭回見吧？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完全沒有想到這裡的蘑菇竟然能夠長這麼大，簡直超乎預料。「
杜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前世見過熱帶雨林里的大樹，也看過紀錄片裡的巨型紅杉，但那些和眼前的景象比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畢竟蘑菇是菌類，和大樹、紅杉根本不是一回事。
杜松打眼看去，巨蕈林外圍的蘑菇相對矮小一些，但也有十來米高。
越往裡面，顏色越來越深，傘蓋越來越厚，光線被層層疊疊地過濾掉，越深處越顯得幽暗潮濕。
很難想像，最中心的蘑菇能夠長到多大。
鏵站在隊伍前面，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經收攏到他身上後，才沉聲開口。
「都看見了。「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巨蕈林到了。我再重複一遍，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必須跟緊隊伍，不允許擅離隊伍。「
他頓了頓，目光在杜松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你們當中有人是第一次進巨蕈林，也有人走過不止一回了。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每一次進這片林子，都是頭一次。因為裡面的東西，每天都在變。「
人群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鏵往前走了兩步，彎腰從腳邊拔起一株不起眼的小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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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蘑菇不過手指高，傘蓋灰撲撲的，邊緣微微捲曲，混雜在枯葉和苔蘚之間，毫不起眼，就算從旁邊經過十次也未必會注意到它。
他把蘑菇舉到眾人面前，拇指和食指捏著菌柄輕輕一轉，傘蓋下方露出了一圈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這東西，叫迷魂蕈。「鏵的聲音平靜而冷淡，「你們看清楚了。它長不大，永遠就這麼一丁點高，不會發出聲音，也不會動。但只要是活的東西從它旁邊經過，哪怕只是衣角帶起的風，它就會把底下的粉噴出來。「
他鬆開手指，那株小蘑菇落了回去，輕輕落在腐葉上。
幾乎是同時，一道極淡的白霧從那蘑菇的傘蓋下方噴了出來，細細的一縷，散開在空氣中，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噴出來的粉，人只要吸進去一口，就會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鏵直起身，環視眾人，「你們以為自己餓了三天，眼前就擺著一整頭烤熟的野豬，伸手去抓，結果抓到的是一塊石頭。你們以為自己見到了死去的親人，撲上去抱，結果抱到的是荊棘叢。」
「等藥勁兒過去，人要麼摔斷了腿，要麼自己走進了深沼里，再也出不來，而這只是巨蕈林中最不起眼的一種蘑菇。「
聽到這番話，隊伍里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杜松看向地上的迷魂蕈，心中驚駭萬分。
果然危險無處不在。
就在他心中感慨萬千時，便聽到鏵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迷魂蕈從來不是單獨長的。你們看那邊......「他伸手指向不遠處的一片區域，那裡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低矮的灰褐色小蘑菇，密密麻麻，像地毯一樣鋪了十幾米遠。
「那一片，全是。風往哪個方向吹，粉就往哪個方向飄。你站在那裡不動，它飄到你臉上，你也得中招。「
一個年輕狩獵者忍不住問：「頭兒，那……那應該怎麼辦？「
「怎麼辦？「鏵面色平靜的說道：「眼睛看路，嘴巴閉上，不要亂碰任何東西。在巨蕈林里，越好看的東西越危險，越不起眼的東西也越危險。你們記住一句話，這片林子裡，沒有一樣東西是專門為了讓你好過而長出來的。「
杜松默默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他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鏵身後那片幽暗的蘑菇林入口。
聯想到鏵剛剛說的話，只感覺一陣寒意湧上心頭。
這時，鏵從腰間的獸皮袋裡掏出幾片乾枯的葉子，分給眾人。
「含在舌頭底下，別嚼。「鏵說，「這是避瘴草，能擋住大部分迷魂蕈的粉。但擋不住全部，所以還是要自己小心。一旦覺得頭昏眼花，立刻蹲下，閉眼，掐自己大腿，疼了就能醒。記住了？「
眾人紛紛點頭，把那干葉子塞進嘴裡。
杜松也跟著照做，舌底立刻湧上一股辛辣又清涼的味道，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確認所有人都含了避瘴草後，鏵揮一揮手，帶著眾人走進了巨蕈林中。
杜松跟在前面的人後面，走了進去。
四周的巨蕈像柱子一樣矗立著，傘蓋在頭頂投下斑駁的陰影，光線很暗，好像夜晚降臨一般。
他忍不住抬頭看。
一株暗紫色的巨蕈傘蓋內側長滿了細密的白點，那些白點在幽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像夜空里的星星倒扣在頭頂。
另一株赭紅色的蘑菇菌柄上纏繞著藤蔓一樣的菌絲，那些菌絲還在緩慢地蠕動，像活物一樣沿著菌柄向上攀爬。
「別盯著看。「身後有人低聲提醒他，「看得久了，眼睛會花。「
杜松趕緊收回目光，死死盯住前面人的後背。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鏵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停下來觀察地面和周圍的巨蕈，有時會繞開某一片區域，有時會突然停下來，等上幾個呼吸再繼續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杜松漸漸適應了林中的光線和氣味。
周圍的巨蕈越來越高，傘蓋越來越密，頭頂的光柱越來越少，四周瀰漫著一種幽綠色的朦朧光暈，那是某些巨蕈傘蓋上的磷光菌斑發出的。
鏵突然停下腳步，抬起右手握拳。
隊伍立刻跟著停下來，所有人全都警惕地打量著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