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引擎咆哮聲從遠處的煤渣土道上傳來。
一輛方方正正,稜角粗硬的短軸越野車,從遠處揚起的塵土裡疾馳而來。
一路到了礦洞外的一塊開闊空地上,這輛車漆早已斑駁剝落的越野車才猛然停了下來。
砰地一聲車門打開,從這輛破破爛爛的越野車的駕駛位上,一個腳上踩著皮靴,身穿黑色治安服的大鬍子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李長官!」
見到那大鬍子中年男人打開車門走下來,早已等在旁邊不遠的一個穿著手工高定常服的老者,連忙迎了上去。
那個被稱呼為李長官的大鬍子中年男人,根本不理會走過來的老者,反而面色如鐵,一臉堅毅地走到車輛後排,伸手打開了車門。
車門打開,咕嚕一聲,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裡面滾了出來。
那身著高定常服的老者,見到那圓滾滾的身影,先是一陣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了討好的笑容,幾步上前,朝著那圓滾滾的身影,聲音誇張而熱情地叫道:「哎呦,署長大人,這這點小事怎麼能勞動您大駕親自過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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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不行呀,李老闆。早在上半年我就跟你說要買礦業意外保險了,可你就是不聽,你看這回不就鬧出事情來了吧?」
那從車后座下來的是一個五短身材,圓圓胖胖的年輕人,皮膚白皙,看年歲恐怕不過二十七八的樣子。
此刻,他圓圓的臉上掛著笑眯眯的笑容,但略略帶著幾分三角眼的眸子裡,卻閃爍著某種意義不明的光芒。
「署長,署長大人,您說的那個保險,是我手底下的人一時疏忽,將這個事情給忘記了。」一身高定服的老者,腆著臉湊到那圓潤年輕人身邊,滿臉堆笑道,「我等下馬上安排人去買署長您說的這個保險。嗯,買雙份,買雙份……」
「哎,不是我說你啊,李老哥,你要是早這麼做的話,今天的事情恐怕就不用我跑這一趟,下面的人直接就可以處理了。」
圓潤年輕人笑眯眯地感嘆了一聲,「這幾年咱們西岩的日子不好過,大家都是知道的,這礦場不景氣,外面涌過來的流民又多。可到底,日子還能過,生意也做得下去。要知道北境那邊這幾年可一直在打仗,那日子才真是慘呀。」
「署長說的是,北境那邊確實慘。我們西岩這,不管怎麼說,還是能過得下去。說起來呀這點安生日子,全靠署長您治理有方。」
李姓老者面對做他兒子都顯太小的圓潤年輕人,滿臉笑容,話里話外更是夾雜著奉承之意。
「哈哈哈,李老哥呀,這閒話我們也就不多說了,去裡面看看吧。」圓潤年輕人大笑著說道,又朝身後那個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把我東西帶上。」
那大鬍子中年人立即領命,從車上拉出來一個長條木箱,背在身上。
「好好好,我們這就進去。」李姓老者見狀連連點頭,又朝站在身後不遠的一個禿頭中年漢子嚷道,「連三,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在前面帶路。」
「哎哎,是。」禿頭連三低眉順眼地站在人群中,驟然聽到李姓老者喊他,頓時打了一個激靈,偷摸著掃了一眼那個圓潤年輕人,還有後面跟著的那個大鬍子治安官,趕忙小跑著走到前面帶路。
一行人進了礦洞,很快就來到了之前那個升降機完全損毀塌陷的礦井前方。
那圓潤中年人在礦洞掃了一眼,淡淡開口道:「死了幾個?」
李姓老者沒有說話,只是拿眼睛掃了一眼旁邊的禿頭連三,對方頓時會意,急忙走出來,恭恭敬敬地向那個圓潤的年輕人說道:「上來了二十個,還有十九個留在了下面。」
「喲,這人不少嘛!」那圓潤年輕人笑了笑,一對小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坍塌的升降機。
「都是外面來的。」禿頭連三低聲說了句。
「在我這,不分什麼外來的、本地的。」圓潤年輕人繼續笑眯眯地說道,他的目光從升降機上收了回來,又瞟了一眼地上的血跡。
「是是是,這禿子不會說話,署長別見怪。市議會之前的公告我看了,來了西岩就是我們自家人……」李姓老者笑著接話道。
「要不我說李老哥你能生意越做越大呢?這樣的小型礦場,你手底下怎麼也還有百來個吧?」圓潤年輕人繼續笑著說道,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攻擊性。
李姓老者臉上的笑容卻是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故作大笑道,「哈哈哈,署長大人說哪裡的話?這樣的礦場,我一個跑江湖出身的粗人,哪能有幾十上百個?不過是這些年兄弟伙們豁出命去,掙了點辛苦錢,才有機會從大老爺那裡承包了幾個倒了好幾手的小礦而已。」
說著,李姓老者又頓了頓,「我們西岩到底是在市議會治下,大家討口飯吃,都得做安分守己的良民。」
「行了,我知道了。」圓潤年輕人好像不耐煩聽這些老者講這些,語氣稍微淡了一些,擺擺手,「先歇半個月吧,你也不差這會兒。」
「歇個十天半月倒不是沒什麼,只是,這礦井下面的各個礦道都是彼此相連的,到底有多長多深,誰也不知道。我們這一家礦場關了,總不能其他幾家也跟著關吧……」
李姓老者臉上那種恭維的笑容逐漸收斂,慢慢說道,「署長大人您是姓方的,這永和鎮也是姓方的,我們這些在你們治下討生活的,出了這檔子事,總有個交代不是?這下面的東西要是出來了,清理起來怎麼也要麻煩的多吧?」
「行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然我今天也不會來這一趟。」圓潤年輕人笑容晏晏的臉上,第一次有些不太痛快。
李姓老者這個時候卻不再說話,只是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那圓潤年輕人伸手朝後面招了招,「東西拿過來。」
跟在年輕人後面不遠的那個中年大鬍子治安官立即將身上背著的那個長條形的木盒子拿了過來。
「李老闆,一年的保險業務。」圓潤年輕人將那木盒接過後,臉上又再度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只是這笑容,不知是因為礦洞裡光線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略微顯得有幾分瘮人。
說著,他又問道,「那些跑出去的礦工都找回來了嗎?你知道事情要怎麼解決的?」
「找回來了。」李姓老者點點頭,轉身朝身後一個幾乎沒有什麼存在感的老年管事說道,「讓人進來吧。」
那老年管事點頭應了一聲,悄然退了出去。
沒多長時間,那個老管事已經回來,除了他之外,前面那些從礦道里逃生出來的二十名礦工全部一一走進了這個礦洞。
這些礦工有的身上帶傷,有的低垂著頭,有的渾渾噩噩,重新回到這個讓他們戰慄驚恐的地方,卻沒有一個人掙扎和呼喊,似乎所有人在逃離之後,都經歷了某些事情。
「連三,還有你們幾個,留在這裡把人看好了。」
李姓老者見到老管事將這些人領了進來,轉頭朝著禿頭連三吩咐了一句。
「是,大老闆!」禿頭連三恭敬地回答。
這個李姓老者就是禿頭連三口中所說的大老闆,是這個小礦場的礦主,同時似乎還有著其他諸多身份,有些連三知道,有些他知道也當做不知。
至於大老闆的實力,就看他能夠把那些跑了的礦工找回來,這就已經足夠驚人。
「那裴小子倒是真的不在裡面。」
禿頭連三看到這些礦工裡面少了裴越,也沒有覺得奇怪。
雖然他說這些礦工的來歷他不清楚,但其實每一個招來做事情的,底子多少都是有被摸過的。
而且在這個棚戶區,也基本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脫離大老闆的掌控。這裡里外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他的暗子。
裴越一時沒找回來,應該是他來自集鎮那邊的緣故。集鎮那邊找個人比窩棚區這邊還要麻煩一些。
而且這個少年人在礦場就是個兼職而已,開開升降機,時間也不久,沒人去在意。
禿頭連三在和上面的人說起裴越的信息時,也只是大概說了他來自永和鎮上。
想到這個,禿頭連三又覺得,說不定裴越應該是去了他前面隨口提起的叮噹街。
不過都無所謂,以大老闆的實力,大概不用太長時間,裴越應該也會找回來。
就是麻煩了一些。這些,他當初還不如不要讓裴越走,雖然他對於當時的記憶有點模糊,但隱約還是知道裴越救了他們。
「不知道大老闆還是治安署的人,會不會給我們封口費?」
在連三身邊,他身旁那幾個礦場護工又低聲交流了起來。
重新回到這個礦洞,這些人開始還有些緊張,但是見到治安署的人在這裡,其他的礦工也都回來,一個個似乎又有了膽子。
「看起來這礦場應該不用幾天就能開了。」
禿頭連三沒有加入到那幾個礦場護工的討論。不過,這個時候,他心態也變得輕鬆了許多。
他之前與裴越說過,這樣的礦不管死了多少人,又或者被封了其實也不能怎麼樣。
這話沒錯,只是這說的是礦場的所有者,卻不包括他禿頭連三。
在這個礦場,他禿頭連三是管事,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只要每日交的礦數量夠,其他事情都不用去操心。
有錢,有閒,走出去到了棚戶區或者永和集鎮,有礦場管事這個身份頂著,哪怕是那些幫派分子,顧忌他身後站著的礦主老闆,也沒人會輕易招惹他。
而這個礦要是關了的話,他禿頭連三應該也能夠受到任用,可再想要當這麼舒服的管事,是不可能的了。
相比較起來,他自然是不希望這個礦場關了,哪怕這下面真的有些鬼東西,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好。
「嗯?」就在禿頭連三心裡念頭翻湧間,突然他看見站在一旁的那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治安官,對方目光不知何時落在了自己身上。
禿頭連三莫名地湧起一股寒意,似乎覺得對方的目光里藏著某種憐憫和冷酷交織的複雜情緒。
有點像他過去看那些下礦井討生活的礦工。
這個中年治安官他自然是不認識的,對方身份比他高了不知多少。他一個礦場的小小管事,在這些人面前,確實與地上那些爬蟲一樣的流民礦工差不多。
如果在過去,禿頭連三自覺應該也不會那麼敏感。可剛剛經歷了礦場地底下有東西冒出來的那種恐怖事情,他忽然就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哐啷啷啷——
這時,礦洞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金屬被拉動的摩擦聲。
禿頭連三猛地打了一個激靈。
他聽出了那是什麼聲音。
那是礦洞門口的那個巨大的金屬柵欄關上的聲音。
為什麼要關門?
是要把我們鎖在裡面嗎?
還是怕那個在礦井下面的東西跑出來?
禿頭連三心頭一下閃過好幾個念頭。
要知道,這個礦洞口的那個大鐵門,平日裡的存在價值約等於無。基本上從安裝好以後,就沒怎麼關上過。
禿頭連三甚至覺得下一次關上,應該是這個礦差不多挖不出什麼東西的時候。
而此刻,這個大鐵門突然關閉,禿頭連三就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心慌和恐懼。
他忽然又轉過頭,看向那一些被找回來的礦工們。
這些礦工一個個身上帶著傷,低垂著頭,有些人還是渾渾噩噩的,好像遭受了什麼刺激。
「他們也不對勁!」
在以前,這些礦工再怎麼木訥,再怎麼畏懼,但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幾乎失去了生氣。
現在這些人,卻真的像是行屍走肉一樣。
「怎麼回事?」
「到底想要幹什麼?」
「是想要將我們滅口嗎?但沒必要啊,誰會去管?誰會去在意?」
禿頭連三心頭狂跳不已,他說不清到底要出了什麼事情。
有些不好的猜測,他之前也有過想法,但以他對這邊的了解,又覺得完全沒有必要。
在西岩,死人能算什麼事情,就如他與裴越說過的,最大的麻煩也不過是把礦場關上幾天,等礦工們情緒穩定就能接著開。
至於說什麼怪物傳言,這西岩礦區大大小小几百上千個礦場,哪一個不在傳言,但那又如何?!
誰會真的在意,要吃飯的!
但——
這個時候,這一瞬間,禿頭連三說不清楚怎麼了,他只是覺得,好像頭頂有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籠罩著他,讓他無法掙扎、無法呼吸。
這時,突然一聲幽幽的嘆息傳到禿頭連三的耳里。
「唉,真是麻煩,又要弄髒手!不過,你們真是幸運啊,竟然能夠……獻上自己僅有的東西!」